麒麟殿内，死寂一片。

    白起那平淡无波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墓碑，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为大秦远征，斩下第一颗祭旗之首！

    这是何等的狂傲，又是何等的自信！

    他要斩的，不是什么敌国将领，也不是什么星空巨兽，而是那片正在吞噬世界、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灰色天灾！

    李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看着那个血色披风的背影，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魔神。

    疯了！

    这个武安君，和始皇帝陛下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面对那种怪物，不想着怎么逃跑，居然还想着去“斩首”？

    然而，蒙恬、王贲、李信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在听到这句话后，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战火，轰然点燃！

    这才是他们所敬畏的武安君！

    这才是那个坑杀四十万赵卒，令六国闻风丧胆的“人屠”！

    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敢说出要去“斩”那片灰色灾殃的话来！

    龙椅之上，嬴政的面容隐在光影之中，看不出喜怒。

    他与王座之侧那个孤高的身影，对视了片刻。

    整个麒麟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请战，这更是一场豪赌！

    赌上的，是大秦最锋利的剑，以及这位千古杀神的性命！

    终于，嬴政缓缓抬起了手。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却重如泰山。

    “准。”

    一个字，便是圣旨。

    一个字，便是信任。

    白起再次躬身，深深一拜。

    这一次，他拜的不仅是君王，更是那份跨越了生死的知遇之恩。

    随后，他直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迈步。

    血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孤绝的轨迹，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麒麟殿。

    随着他的离去，那股压在众人神魂之上的恐怖杀意，才悄然散去。

    大殿之外，虚空之中。

    “‘八荒’舰队，听我号令！”

    白起那毫无感情的声音，通过军阵，传达到了指定的一支舰队。

    “脱离主阵，随我……迎敌！”

    轰隆——！

    大秦主舰队的侧翼，三千艘与其他黑色龙骨战船风格迥异的战船，同时引擎轰鸣！

    这些战船体型更小，线条更显狰狞，船身之上没有过多的防御符文，反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攻击性阵法，船首的龙首撞角，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它们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脱离了稳固的主力舰队，组成一个锋锐无匹的锥形战阵，调转船头，朝着那片正在蔓延的灰色云海，直冲而去！

    这一幕，让后方那些已经乱作一团的仆从军舰队，彻底看傻了。

    “他们……他们疯了吗？！”

    “他们要去主动攻击那个怪物！”

    “完了，大秦人全都疯了！”

    在他们惊恐的尖叫声中，“八荒”舰队已经化作三千道黑色的流光，决绝地冲向了那代表着“终结”与“吞噬”的灰色死亡。

    麒麟殿内。

    林澈看着光幕上那支孤军深入的舰队，心里同样翻江倒海。

    他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更明白那“灰蛊”的可怕。

    那是熵增定律的极致体现，是宇宙走向热寂的一种具象化天灾。

    理论上，任何能量攻击，都只会被它吸收，化为它扩张的养料。

    打它，就是在给它喂饭。

    所以，当看到白起主动迎上去的时候，连林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当他看到嬴政那依旧平静的面容时，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嬴政信任白起，不是盲目的信任。

    这位千古一帝，赌的是白起对于“杀伐”二字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能量与物质层面，达到了一种“道”的高度。

    如果说“灰蛊”是熵增的极致。

    那么白起，这个以一己之力终结了无数生命的“人屠”，他本身所代表的，就是一种纯粹的、逆转一切的“负熵”！

    这是一场法则层面的对撞！

    “八荒”舰队旗舰，“杀神”号的舰桥之上。

    白起静静地站立在主位，看着光幕上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色云海。

    那艘美丽的水晶古树，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残骸，在灰色浪潮的啃噬下，最后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君上！已进入‘神光’主炮射程，是否开火？”

    一名副将上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在他们的认知里，面对这种敌人，第一时间就该用最强的火力将其彻底蒸发。

    白起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虚空，落在了那片灰色云海最浓郁的核心之处。

    “不必。”

    他吐出两个字。

    副将一愣，还想再问，却被白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气机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将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传我将令。”

    白起的声音依旧平淡。

    “所有战船，前端‘破阵神弩’，装填‘诛神’实体箭。”

    命令下达，整个舰桥的所有军官，全都愣住了。

    破阵神弩？

    诛神箭？

    那不是用来攻破敌方坚固城防和战船护盾的特种武器吗？

    它的优势在于纯粹的物理穿透力，但杀伤范围极小，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虫群”，用它有什么用？

    不就等于拿牙签去扎大海吗？

    然而，军令如山。

    即便心中充满了疑惑，命令还是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三千艘“八荒”战船的船首，厚重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方那狰狞无比的巨型机械结构。

    那是一座座庞大弩床！

    其弓臂由不知名的黑色神金打造，上面布满了玄奥的符文。

    随着阵法被催动，无数手臂粗细的能量导管亮起，将战船核心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弩床之上，开始为它上弦。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每一艘战船内响起。

    与此同时，战船的底部弹药仓，一枚枚被封存在特制容器中的巨型弩箭，被机械臂缓缓吊装上来。

    那弩箭通体由最纯粹的玄铁铸造，长达百丈，箭身漆黑，却不反光，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光线都吸进去。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箭身上，用血一般的朱砂，密密麻麻地篆刻着同一个字。

    “杀！”

    “杀！杀！杀！杀！杀！”

    成千上万个“杀”字，构成了一种令人看上一眼就神魂欲裂的诡异纹路。

    当这些“诛神箭”被装填到弩床上，一股冰冷、纯粹、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气，从三千艘战船上冲天而起，甚至让周围的虚空都出现了扭曲的波纹！

    后方观战的大秦主力舰队中，所有士兵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

    他们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听到了亿万亡魂在哀嚎。

    “这……这就是武安君的‘杀神’之箭吗？”

    “仅仅是看着，我的手都快握不住武器了……”

    嬴政站在麒麟殿中，看着光幕里那三千支蓄势待发的黑色箭矢，他的眼眸中，终于燃起了一丝炽热。

    这，才是他大秦的锋芒！

    “放！”

    白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连空间都在颤抖的嗡鸣。

    三千支“诛神箭”，被同时发射了出去！

    它们没有带起任何尾焰，就那么突兀地消失在弩床之上，下一瞬，便已经出现在了舰队的前方，组成了一片黑色的死亡箭雨，以一种无视了空间距离的方式，狠狠地扎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云海之中！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观看到此景的人，毕生难忘。

    黑色箭雨射入灰色云海，没有激起任何能量涟漪，没有发生任何爆炸。

    但是，凡是被黑色箭矢碰触到的灰色“蛊虫”，就像是被泼上浓硫酸的泡沫，无声无息地“溶解”了！

    它们没有被分解为更小的颗粒，而是直接被“抹除”！

    从存在，变为了不存在！

    那箭矢上附着的，是白起统帅秦军，坑杀百万生灵所凝聚的、最为纯粹的“杀戮法则”！

    这种法则，是生命的天敌，是秩序的终结，同样，也是“灰蛊”这种只知道无序增殖的“熵增”造物的绝对克星！

    三千支“诛神箭”，在那片灰色的“癌变组织”上，硬生生切开了三千道干净利落的“伤口”！

    一个巨大的、贯穿了整个灰色云海的窟窿，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窟窿的另一端，是那艘即将熄灭的水晶古树，和更遥远的、璀璨的星辰。

    战术，有效！

    “赢了！”

    “武安君万岁！”

    “大秦万岁！！”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秦舰队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然而，身处“杀神”号舰桥的白起，面容依旧没有一丝变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被贯穿的灰色云海。

    欢呼声戛然而-止。

    只见那巨大的窟窿边缘，那些残存的灰色蛊虫，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涌上来填补缺口。

    它们停住了。

    然后，所有的蛊虫，都仿佛收到了一个统一的指令，开始疯狂地朝着那窟窿的中心汇聚！

    亿万万的灰色颗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坍缩、凝聚、变形！

    一柄长矛。

    一柄完全由灰色蛊虫凝聚而成，长达万里的灰色长矛，在虚空中成型！

    它不再是松散的云雾，而是凝实如神金的实体！其上散发出的毁灭气息，比之前那片云海还要恐怖百倍！

    它出现了，没有丝毫停顿，矛尖锁定了“八荒”舰队最前方的旗舰——“杀神”号！

    咻——！

    灰色长矛破空而来，其速度，甚至超越了刚刚发射出去的“诛神箭”！

    它撕裂了空间，在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已经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出现在了“杀神”号的面前！

    “君上！规避！！”

    舰桥内的副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然而，白起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看到那即将贯穿一切的死亡之矛。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急速放大的矛尖，对着通讯法阵，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林澈，告诉陛下。”

    “此物，可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