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号舰桥内，原本因降服凯撒人而升腾起的热烈气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急讯冲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主光幕上。

    那上面，跳动着来自“幽兰号”的，经过层层加密的最后讯息。

    “我等将携‘噬星苔’母体，潜入‘生命熔炉’，断其根基。此行，有死无生，唯愿陛下天命永昌，大秦万年！”

    讯息很短，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嬴政刚刚因那八字天碑而极度舒张的龙袍，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如山岳般的身形。他没有说话，舰桥内也无人敢出声。

    谁都清楚，“生命熔炉”是什么地方。

    那是“牧者”的老巢，是被亿万万灰蛊改造过的恒星，是整个战场的能量核心！

    潜入那里，和凡人主动跳进炼钢炉，没有任何区别。

    “胡闹！”

    蒙恬双目赤红，第一个吼出声来。

    “殿下身边只有一艘‘幽兰号’！蒙毅是干什么吃的！怎能让殿下行此险招！”

    李斯的面皮抽动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扶苏这般决绝的行动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嬴政的视线从光幕上移开，落在了林澈身上。

    他发现，这个总是挂着一副懒散模样的“仙师”，此刻也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正看着光幕，眉头微微蹙起。

    “林师，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陛下，臣只教了殿下‘朋友越多越好’，可没教他‘为朋友两肋插刀’啊。”林澈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殿下这是把王道，走成了侠道。不过……”

    他话音一顿，看向嬴政。

    “陛下不觉得，这样的太子，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吗？有情，有义，有担当。而不是一座……冰冷的丰碑。”

    嬴政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深邃的宇宙，投向那片被标记为“生命熔炉”的死亡之地。

    他的拳头，在龙椅的扶手上，慢慢收紧。

    ……

    与此同时。

    一艘形如黑曜石匕首的小型穿梭舟，正贴着“生命熔炉”那凹凸不平的“地表”，进行着无声的飞行。

    这里就是“牧者”的老巢，一颗早已死亡的恒星。

    透过舷窗向外看去，根本没有什么恒星应有的光和热。

    入目所及，是一片灰败、黏稠、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诡异大地。

    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肉囊遍布其上，表面布满了深紫色的血管状纹路，正随着某种邪异的节奏，一起一伏地脉动着。

    这里就是灰蛊的孵化场。

    每一个肉囊里，都孕育着数以亿计的灰蛊微粒。

    穿梭舟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扶苏、蒙毅，以及十名从全军中选拔出的顶尖精锐，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根据晶格之民提供的情报，在这片广阔的孵化场中，找到一处特殊的能量节点，将“噬星苔”的母体种下。

    “噬星苔”是一种奇特的生命，它会疯狂吞噬灰蛊赖以为生的负面能量，将其转化为纯粹的生命源质。

    一旦成功，就等于是在“牧者”的粮仓里，点了一把扑不灭的大火。

    “准备降落。”蒙毅低声命令。

    穿梭舟轻巧地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避开了那些巨大的肉囊。

    舱门滑开，一股混杂着腐朽与金属腥气的恶臭涌了入。

    “布阵！”

    一名面容清瘦的阵法师立刻出列，他双手掐诀，从袖中飞出数面小旗，准备在周围布下一个遮蔽气息的反侦测法阵。

    小队其他人则围成一圈，手持特制的秦弩，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那些肉囊离他们很近，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如同潮水般的沙沙声，那是无数灰蛊在其中翻滚的声音。

    阵法师额头见汗，在这种环境下布置精细的法阵，对心神的考验极大。

    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面阵旗插入“地面”，就在他准备催动法阵的刹那，脚下的“地面”突然蠕动了一下！

    “不好！”

    阵法师面色大变。

    他脚下踩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岩层，而是一个伪装成地面的、处于休眠状态的巨型孵化囊！

    他的阵旗，惊醒了它！

    “嗤——”

    孵化囊的表皮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股浓黑的、由最原始灰蛊组成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近在咫尺的阵法师当头罩下！

    “快退！”蒙毅厉声大吼，一把拉向那名阵法师。

    可一切都太快了。

    那名阵法师已经被吓得手脚僵硬，眼睁睁看着那片代表着分解与毁灭的黑色，就要将自己吞没。

    他完了。

    这是所有人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润的白光，从阵法师的身后亮起。

    是扶苏！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那名阵法师面前。

    “殿下！”蒙毅的吼声带着惊骇。

    扶苏没有理会。

    他张开双臂，体内修炼多年的《长生诀》真元毫无保留地运转起来。

    一个由纯粹生命能量构成的领域，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不是嬴政皇道龙气那般的霸道绝伦，也不是林澈仙家术法那般的飘逸灵动。

    那是一种……如同春风化雨，万物复苏般的“仁”。

    “轰！”

    黑色的灰蛊洪流，重重地撞在了这片白色的“仁道”领域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开始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湮灭。

    灰蛊代表着终结与死寂，而扶苏的能量代表着新生与希望。

    黑色的洪流疯狂侵蚀着白色的光幕，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扶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伸出的右臂，首当其冲，衣袖在能量的对冲中化为飞灰。紧接着，他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变黑、干瘪、龟裂，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剧烈的痛楚直冲脑海，但扶苏的身体纹丝不动，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他的子民，他的袍泽。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林澈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王道，有时候比霸道，需要更大的勇气。

    因为霸道是让别人为你去死，而王道，是你要有为别人去死的觉悟。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拉回来！”蒙毅最先反应过来，他冲上前，一把将已经呆滞的阵法师拽到了后面。

    得了喘息之机的扶苏，闷哼一声，领域的光芒猛地向内一缩。

    那股灰蛊洪流失去了目标，在原地翻滚了片刻，似乎因为没有后续的指令，又缓缓地退回了裂开的孵化囊中。

    危机，暂时解除了。

    “噗通。”

    那名被救下的阵法师，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扶苏面前，他抱着扶苏的小腿，嚎啕大哭起来，话都说不完整。

    “殿下……殿下……是卑职的错……卑职该死……”

    其余的九名精锐士兵，看着扶苏那条焦黑的、仍在冒着黑气的手臂，看着他苍白却没有一丝动摇的脸，每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他们一言不发，却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对着扶苏，行了一个最为标准、最为郑重的军礼！

    从这一刻起，扶苏在他们心中，不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而是可以托付性命，值得用生命去追随的君主！

    蒙毅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伤药，想要为扶苏处理伤口，声音沙哑。

    “殿下，您……”

    “无妨。”

    扶苏摆了摆手，用完好的左手，将那名阵法师扶了起来。

    “起来吧，我们是大秦的军人，不是来这里哭鼻子的。”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异常沉稳。

    “继续任务。”

    “是！”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应，声震寰宇，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队伍重新出发，再无人有半句怨言，再无人有半分恐惧。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最终地点。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山谷般的凹陷地带，在谷底的中心，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不断散发着幽光的黑色晶体。

    这就是“噬星苔”的母体。

    只要将它激活，种入这颗恒星的地核，任务就算完成。

    扶苏拿起那颗晶体，正准备按照晶格之民教授的方法，将自己的生命能量注入其中。

    就在这一瞬间！

    整颗垂死的恒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如星海般的庞大意志，如同苏醒的远古神祇，猛地扫过了整颗星球的表面。

    它回来了！

    而且，它已经发现了他们这些……闯入厨房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