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意志，就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天穹，当头压下。

    在“生命熔炉”的表面，扶苏和他的小队，就是这天穹下的一粒尘埃。

    蒙毅和那十名精锐士兵，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他们的身体僵直，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灵魂在对方那浩瀚的意志面前，被碾压得几近粉碎。

    这就是“牧者”？

    这就是吞噬了无数文明，将仙女座星系化为死亡牧场的恐怖存在？

    他们甚至连看都看不到对方的形体，仅仅是一个念头的扫过，就让他们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

    绝望，如瘟疫般在小队中蔓延。

    那名刚被救下的阵法师，面如死灰，喃喃自语：“完了……我们惊动了神……”

    “神？”

    扶苏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响起，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

    他拄着膝盖，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条焦黑的手臂垂在身侧，还在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但他挺直的脊梁，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他抬起头，迎着那股足以压垮星辰的意志，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身为大秦太子的骄傲。

    “我大秦，不信神！”

    他用仅剩的左手，紧紧握住了那枚“噬星苔”母体。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没有退路了。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准备将自己最后的所有生命力，全部灌注进去，强行激活母体！

    哪怕只能给这个怪物造成一点点麻烦，也值了！

    “殿下！”蒙毅察觉到他的意图，目眦欲裂。

    可他动不了，在那股意志的镇压下，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扶苏周身再次亮起白光，那是燃烧生命的光芒！

    ……

    咸阳号，舰桥。

    当扶苏那封充满死志的讯息出现在光幕上时，整个舰桥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陛下！太子殿下他……”

    “陛下，臣请战！率领先锋舰队，强攻‘生命熔令’，接应殿下！”

    “臣附议！纵是龙潭虎穴，我大秦将士何曾怕过！”

    将领们群情激奋，一个个红着眼睛，向嬴政请命。

    雷爪，那个刚刚臣服的凯撒人军团长，单膝跪在地上，感受着这股气氛，独眼里满是震撼。

    他无法理解。

    为了一个继承人，就要动用整个主力舰队，去冲击一个必死的险地？

    这在他们凯撒人的观念里，是不可理喻的。失败的、陷入险境的领袖，就应该被放弃。

    可眼前这些人，从最高的帝王，到最普通的将领，脸上流露出的那种焦急和愤怒，是发自内心的。

    这个名为“大秦”的文明，到底是什么构成的？

    嬴政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只是静静地放在扶手上。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在那平静的表面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正在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走向死亡。

    这种无力感，是他成为秦王以来，从未体验过的。

    他的胸膛里，一股暴虐的怒火在疯狂燃烧，他想下令，他想让整个舰队冲过去，将那个所谓的“生命熔炉”碾成宇宙的尘埃！

    可他不能。

    理智告诉他，现在冲过去，不仅救不了扶苏，还会把整个舰队都搭进去。

    就在这股狂怒即将冲破理智的束缚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别急啊。”

    林澈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仿佛完全没感受到舰桥内快要爆炸的气氛。

    他走到嬴政身边，指了指自己面前一个无人能看见的虚拟光屏，上面正有一个代表着“牧者”意志的巨大红点，从星图的某个角落，飞速扑向“生命熔炉”的方位。

    “鱼儿，回窝了。”

    他笑呵呵地对嬴政开口：“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他的任务，把那条大鱼给引回了老巢。”

    “接下来，就该我们了。”

    嬴政转头，看向林澈。

    他的呼吸粗重，胸中的怒火与担忧，在看到林澈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后，迅速被一种明悟所取代。

    他懂了。

    这一切，都在林澈的计划之中。

    扶苏的牺牲，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现在，轮到他这个做父亲的，来完成计划的另一部分了。

    “李斯！”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臣在！”李斯躬身出列。

    “拟旨。太子扶苏，深入敌后，智勇双全，为国之栋梁。朕心甚慰。”

    嬴政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将领们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下旨夸奖太子？有什么用？

    唯有林澈，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嬴政这是在稳定军心，更是在告诉所有人——一切，尽在掌握。

    “王翦！”

    “老臣在！”

    “命你统合全军，以‘天碑’为中心，布下天罗地网。任何敢于靠近的宵小，杀无赦！”

    “遵旨！”王翦沉声应诺，转身离去，身上散发出冲天的杀伐之气。

    安排完这一切，嬴政才重新看向林澈。

    “林师，可以开始了。”

    “陛下圣明。”林澈对着嬴政，深深一揖。

    这对君臣，没有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嬴政再次起身，一步步走向舰首的御驾平台。

    他的背影，如同一座正在向整个宇宙展露锋芒的山脉。

    “传朕旨意！”

    “咸阳号，双日核心，能量全开！”

    “目标，‘己7’星域空域！”

    命令下达，庞大的咸阳号再次发出轰鸣。

    那两颗如同太阳般的金色核心，爆发出比之前刻字时还要璀璨的光芒。

    无穷无尽的能量，不再是汇聚于一点，而是通过舰首一个无比复杂的巨大阵列，转化为一种特殊的能量形态。

    那是一种……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能量！

    如同春日的第一缕阳光，如同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如同甘霖普降大地！

    这股能量，与扶苏修炼的《长生诀》同根同源，但论其强度，论其规模，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如果说扶苏的生命能量是一条小溪，那嬴政此刻催动咸阳号释放出的，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嗡——”

    一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波纹，以超越光的速度，朝着远离“生命熔炉”的另一个方向，猛烈地投射出去！

    这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在设下陷阱后，又在另一个地方，扔出了一块更大、更香、更诱人的饵料！

    ……

    “生命熔炉”之上。

    扶苏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自己最后的结局。

    他体内的生命能量已经催动到了极致，即将与手中的“噬星苔”母体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他准备引爆这所有能量的最后一瞬。

    那股压在所有人灵魂之上的，如同天穹崩塌般的庞大意志，突然停滞了。

    就好像一头即将咬死猎物的猛虎，突然闻到了另一处传来的，一头巨鲸的血肉芬芳。

    那股庞大意志中，传来一种混杂着贪婪、渴望与一丝困惑的波动。

    一个渺小但纯净的生命源。

    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美味到让它灵魂都在颤抖的生命源！

    该选哪个？

    这个问题，在“牧者”那以本能为主导的意识中，连一秒钟都没有停留。

    小的，随时可以碾死。

    但那个大的……绝对不能放过！那是足以让它完成最终蜕变的无上补品！

    “呼——”

    如同潮水退去。

    那股笼罩在扶苏等人头顶的恐怖意志，在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甚至没有再看扶苏一眼，就调转了所有的注意力，朝着那股新出现的，庞大生命能量的源头，疯狂扑了过去！

    压力骤然消失。

    “噗通！”

    小队的所有人，包括蒙毅在内，全都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活下来了？

    扶苏也愣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周围空荡荡的宇宙，那股让他绝望的意志，真的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因为能量注入而微微发亮的“噬星苔”母体，又看了看自己那条焦黑的手臂，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想不明白，那个恐怖的“牧者”，为什么会突然放过他们这些近在咫尺的蝼蚁。

    而此刻，在亿万里之外的咸阳号上。

    林澈看着光屏上，那个代表“牧者”的巨大红点，完美地避开了“生命熔炉”的真正位置，朝着嬴政制造的“假目标”狂奔而去，他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调虎离山。

    完美。

    嬴政负手站在御驾平台上，遥望着扶苏所在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穿透无尽的虚空，看到自己的儿子。

    父子二人，相隔亿万里的星河，却用一次天衣无缝的配合，将这个令无数文明闻风丧胆的仙女座霸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扶苏，”嬴政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温柔，“朕的大秦，需要一个仁君。”

    “但一个仁君，也需要一把，能为他斩尽一切荆棘的，最锋利的剑。”

    而他，就是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