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内，空气仿佛被林澈那句“将它，变成我们的一部分”抽干了。

    嬴政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他刚刚因万邦来朝而舒展的心情，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征服过六国，将七国的土地、子民、财富全部变成了大秦的一部分。

    可神……那高高在上，执掌天地法则的“荒神”，要怎么变成一部分？

    嬴政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某种极其原始野蛮的祭祀。

    难道要像上古先民一样，将神明血祭，分食其肉，以获得其力？

    这个念头让他感觉荒谬，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心动。

    “帝师的意思是……”嬴政的声音有些干涩，“如何变？”

    林澈看着嬴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凶狠，就知道这位千古一帝想歪了。

    “陛下，您觉得，一头活着的猛虎，和一头死了的猛虎，哪个更有用？”

    林澈不答反问，踱步到那张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嬴政皱起眉头，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活着的猛虎，可以驯化为坐骑，可以震慑百兽。死了的，不过是一张虎皮，一副骨架。”

    “正是此理！”林澈一拍手掌。

    “那荒神，便是天地间一头无人能驯的绝世凶虎。它按照自己的本能，在草原上散播死亡与寒冷，这是它的‘天性’。”

    “我们若是倾尽国力，或许能将它杀死。可杀了它，天地间‘死亡’与‘终结’的法则依旧在。今日死了一个荒神，百年后，千年后，还会诞生新的荒神，甚至更强的荒神。治标不治本。”

    林澈的话，让嬴政陷入了沉思。

    确实如此。

    方士们总说斩妖除魔，可这天下的妖魔，何曾被斩尽过？

    便如那地里的野草，春风一吹，便又生了出来。

    “所以，我们不杀它。”林澈的语调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我们要做的，是给这头猛虎，套上一个项圈，一根只属于我大秦的缰绳！我们要拔掉它的利齿，磨平它的爪牙，让它从一头毁天灭地的凶兽，变成一头为我大秦耕地的……耕牛！”

    耕牛！

    用执掌死亡的神明，来为大秦耕地！

    这个比喻，让嬴政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比单纯的杀死一个神，要霸道千百倍！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追问道：“缰绳何在？利齿何拔？”

    “缰绳，便是人心！”林澈指向殿外，指向咸阳城万家灯火的方向。

    “陛下，您刚刚才让草原万民归心，汇聚了前所未有的人道洪流。这股力量，便是世间最坚韧的缰绳！”

    “至于如何拔掉它的利齿……”林澈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块长满了翠绿苔藓的泥土。

    正是那“镇荒苔”。

    “此物，名为‘镇荒苔’，为何能镇荒？因为它代表着‘生’，与那荒神代表的‘死’，是截然相反的力量。它就是专门用来克制那头猛虎的武器。”

    “臣的计划，名为‘炼神’！”

    林澈的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火焰，灼烧着嬴政的神经。

    “我们不仅不阻止那荒神吞噬北方的荒芜之气，我们还要帮它！”

    “帮它？”嬴政彻底跟不上林澈的思路了。

    “对，帮它！”林澈的眼神亮得惊人。

    “我们将亿万万的‘镇荒苔’，铺满整个北方草原。这就像是在荒神的嘴边，铺上了一张用‘生机’编织成的大网！”

    “当它苏醒，张开嘴巴，想要吞噬整个天地的死气时，吞下去的，必然是这张大网！它吞噬得越快，这张网就捆得越紧！”

    “届时，陛下再以整个大秦的人道国运为火，以臣提供的‘生生不息之法’为锤，对着被捆住的荒神，狠狠砸下！”

    “这一锤，不是要砸死它，而是要砸进它的神格核心！将我大秦的黑龙旗，将陛下的皇帝印，狠狠地烙在它的本源之上！”

    林澈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一个疯狂的未来。

    “从此以后，这天地间的‘荒芜法则’，便不再是天地的，而是陛下的！”

    “您让它往东，它不敢往西！您让它去吞噬西域佛国的生机，它便会化作最恐怖的沙暴，将那里化为一片死地！”

    “而它吞噬来的所有力量，都会通过那张‘生机大网’，源源不断地回馈给我大秦的土地，让我大秦的庄稼，长得比任何地方都好！”

    “它不再是神，而是陛下的牧羊犬！为陛下看守天下，为陛下征伐不臣！”

    “到那时，大秦的疆域，将不再需要用血肉长城来守护。”

    林澈走到嬴政面前，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千古一帝，说出了整个计划的核心。

    “陛下，臣要以那北方荒神为熔炉，以我大秦国运为烈火，为您铸造一座……永恒不朽，镇压万世的全新长城！”

    ……

    麒麟殿内，落针可闻。

    嬴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正在被林澈描绘的那幅画卷，冲击得一片空白。

    称孤道寡，一统六合，车同轨，书同文……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人世间的极致。

    可林澈现在告诉他，人间的权柄之上，还有神权。

    而神权，亦可被染指，被篡夺，被炼化为帝王手中的工具！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胆，何等……符合他内心最深处渴望的想法！

    他毕生所求，一是帝国永固，二是自身长生。

    而林澈的这个“炼神”计划，几乎完美地将两者结合在了一起。

    拥有了一个可以被操控的神明，大秦的敌人，将要面对的，就不再是百万秦军，而是天灾！

    是法则层面的碾压！

    帝国何愁不能永固？

    而一个能够吞噬别国生机，反哺大秦的神，所带来的庞大生命力，是否也意味着长生的道路，并非虚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寂静被狂放的笑声打破。

    嬴政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整个宫殿都在嗡嗡作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比之前吞并六国时，还要炽烈百倍的火焰。

    那是一种找到了毕生目标的，极致的兴奋与渴望！

    他一把抓住林澈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林澈的骨头。

    “好！好一个炼神为器！好一个以神为炉，铸我长城！”

    嬴政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狂热。

    他看着林澈，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臣子，一个仙师，甚至一个工具。

    那是在看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他，甚至走在他前面的……同类！

    知己！

    “帝师！朕此生能得你，是天命！是天命啊！”

    他松开林澈，转身大步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大手一挥，直接将代表着匈奴王庭的模型扫落在地。

    “朕的天下，不应该有边界！”

    “朕的帝国，更不应该有无法掌控之神！”

    他的声音带着威严，响彻整个麒麟殿。

    “传朕旨意！”

    殿外的宦官和侍卫闻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伏在地。

    嬴政看也不看他们，只是盯着那片广袤的北方地图，一字一顿地宣告。

    “集结大秦所有力量！工部、墨家、农家、阴阳家，所有方士、将军、臣子，即刻起，一切为此战让路！”

    “朕的‘蒲公英车’，要变成播撒天网的战车！”

    “朕的北方军团，要成为捆缚神明的锁链！”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最北端，那个标注着“归墟”的未知之地。

    “大秦的第三次立国之战……”

    “——‘炼神之战’，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