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麒麟殿内，气氛比三天前还要压抑百倍。

    殿外黑云压城，那雷声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时不时“轰隆”一下，震得人心惊肉跳。

    今日的麒麟殿，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论道场”。

    左边，是满朝文武，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右边，则是齐墨带来的阴阳家弟子。

    这帮人阵仗摆得极大，又是罗盘又是龟甲，甚至还在大殿中央摆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里面烧着不知名的香料，烟雾缭绕，搞得跟跳大神现场似的。

    齐墨站在鼎前，一身星辰法袍，手里拿着一根挂满铜钱的法杖。

    他这几天估计是没少折腾，眼窝深陷，但精神头却亢奋得吓人。

    “陛下驾到——”

    随着宦官一声高唱，嬴政大步走入殿内。

    他今天没穿那身厚重的黑色冕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修身龙袍，腰间挂着长剑，整个人显得杀气腾腾。

    林澈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边走边嗑，瓜子皮随手揣进袖兜里。

    这一幕看得百官眼角直抽抽。

    都什么时候了，这位爷还有心思嗑瓜子？

    外面那雷都要劈到脑门上了！

    嬴政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下方烟雾缭绕的阵仗，嘴角扯了扯。

    “齐墨，这就是你的‘道’？”

    嬴政指了指那个冒烟的青铜鼎。

    “搞得乌烟瘴气，朕的麒麟殿是让你来熏蚊子的？”

    噗嗤。

    有几个武将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齐墨脸色一僵，但很快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神棍模样。

    他上前一步，法杖在地砖上重重一顿。

    “陛下，此乃‘通天香’，可上达天听，下安鬼神。今日论道，事关国运，臣不得不慎重。”

    说完，他转身，法杖直指正在找地方扔瓜子皮的林澈。

    “帝师大人！”

    齐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大殿里回荡。

    “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今日，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本座要让你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林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看都没看那个青铜鼎一眼，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行啊，早点弄完早点吃饭，我都饿了。”

    这种轻慢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齐墨。

    “狂妄！”

    齐墨大喝一声，手中的法杖猛地挥舞起来，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林澈！你可知这天上有多少星辰？你可知这大地有多少脉络？你可知五行如何生克？阴阳如何消长？”

    他一上来就抛出了一连串的专业术语。

    “北方荒神，乃是坎水之精，主杀伐，主终结！此乃天道定数！你妄图以人力逆转天数，将其炼化为农耕之肥，这是乱了五行，逆了阴阳！”

    齐墨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一旦阴阳失衡，必有大灾！轻则江河改道，重则地龙翻身！你这是要把大秦往火坑里推！”

    “看看外面！”

    齐墨手指殿外，恰好此时一道炸雷劈下，白光照亮了他狰狞的脸。

    “这就是天怒！这就是警告！你林澈一人之罪，却要天下苍生来背，你于心何忍？你良心何在？”

    这番话，说得那是慷慨激昂，有理有据。

    配合着外面的雷声，简直就是自带BGM的演讲现场。

    不少文官已经被说动了，一个个面露忧色，窃窃私语。

    “齐墨大人说得有理啊……”

    “是啊，这天象确实太吓人了。”

    “要不……还是劝劝陛下收回成命吧？”

    齐墨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稳了。

    他在气势上已经完全压倒了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帝师。

    接下来，只要乘胜追击，就能彻底把这“炼神”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林澈！”

    齐墨上前逼视着林澈，眼神咄咄逼人。

    “对此，你有何话说？你懂什么是太乙神数吗？你懂什么是紫微斗数吗？若是不懂，就趁早认输，去太庙向列祖列宗谢罪！”

    林澈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地看着齐墨。

    “说完了？”

    齐墨一愣：“你……”

    “说完了就往后稍稍，别挡着光。”

    林澈伸手把齐墨拨拉到一边，就像拨拉一个挡路的障碍物。

    齐墨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进那个青铜鼎里，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林澈走到大殿正中央，面对着满朝文武，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刚才齐墨大人说了那么多，什么星星月亮，什么金木水火土，听起来挺唬人的。”

    他笑了笑，摊开双手。

    “我不懂那些。”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就是直接认输了？

    齐墨更是冷笑连连：“不懂？不懂你也敢妄言炼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是不懂天上的星星有几颗。”

    林澈声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我知道，地上的百姓有几亿。”

    他转过身，直视着齐墨。

    “齐墨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天道，说敬畏。那我问你三个问题。”

    林澈竖起一根手指。

    “这高高在上的天，它会饿吗？”

    齐墨眉头紧皱：“天乃虚空，何来饥饿之说？”

    “好。”

    林澈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天，它会冷吗？”

    齐墨冷哼：“荒谬！天道无形，岂知寒暑？”

    “很好。”

    林澈竖起第三根手指，脚步往前一踏，逼近齐墨。

    “那天，它会让你的子孙后代，有饭吃，有衣穿，能坐在学堂里饱读诗书，而不是在泥地里刨食吗？”

    齐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这个问题，他没法答。

    或者说，按照阴阳家的理论，天道是无情的，是客观存在的规律，它才不管你凡人死活。

    “答不上来是吧？”

    林澈笑了，笑得很冷。

    “那我来替你答。”

    “天不会饿，因为它不吃饭。天不会冷，因为它不穿衣。天更不会管你我是死是活，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心！”

    林澈猛地转身，面向那些还在犹豫的百官。

    “诸位大人，你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是天给的吗？不是！那是织女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

    “你们碗里吃的白米饭，是天给的吗？不是！那是农夫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

    “大秦能有一统天下的今日，是靠老天爷赏脸吗？”

    林澈的声音在大殿内炸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不是！那是老秦人流血流汗，用命拼出来的！”

    他指着齐墨，语气充满了不屑。

    “你跟我谈什么天道定数，谈什么阴阳平衡。在我看来，这世上只有一种道，那就是人道！”

    “什么是人道？”

    “人道就是让肚子饿的人有饭吃！让受冻的人有衣穿！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林澈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一巴掌拍在北方草原的位置上。

    “那荒神霸占着北方，让那里草木不生，牛羊冻死，匈奴人为了活命只能南下抢掠，杀我子民，毁我良田。”

    “这就是你所谓的‘天道定数’？”

    “如果这就是天道，那这天道就是个混蛋！就是个必须要被砸碎的垃圾！”

    “我们要炼神，不是为了逆天，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面对北方的狼烟！是为了让这片土地，能养活更多的人！”

    “这，才是最大的道理！”

    林澈一口气说完，整个麒麟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给震住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玄奥的术语。

    只有最朴素、最直白、却也最震撼人心的事实。

    就连那些原本支持齐墨的儒生，此刻也都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是啊。

    天道再高，能当饭吃吗？

    如果神明的存在是让人活不下去，那这神，为什么不能杀？为什么不能炼？

    御座之上，嬴政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有些泛白。

    他在心里疯狂叫好。

    这才是朕的帝师！

    这才是朕想要听到的声音！

    去他娘的天道！朕要的，就是这人定胜天！

    齐墨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觉自己构建起来的逻辑大厦，被林澈这几把大锤子砸得稀巴烂。

    他引以为傲的玄学理论，在“生存”这两个字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你……你这是诡辩！是妖言惑众！”

    齐墨颤抖着手指着林澈，声音嘶哑。

    “凡人怎可妄图驾驭神明？这是取死之道！你看看外面！那是老天爷在发怒啊！”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指着殿外。

    “轰隆！”

    似乎是为了配合他，外面的雷声更加剧烈了，一道紫色的闪电几乎是贴着大殿的屋檐劈了下来，震得大殿都晃了三晃。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齐墨癫狂地大笑起来。

    “帝师巧言善辩，能蛊惑人心，但你能蛊惑上苍吗？这漫天雷霆，便是天道给出的答案！”

    “你若再不收手，下一道雷，劈的就是你！”

    百官刚刚燃起的一点热血，被这一声炸雷又给浇灭了不少。

    毕竟，对于古人来说，这种超自然的天象威慑力实在是太大了。

    林澈看着状若疯魔的齐墨，摇了摇头。

    他慢慢走到大殿门口，背着手，抬头看着那翻滚的乌云。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脸上的那抹嘲弄。

    “齐墨，你真觉得，这雷是冲我来的？”

    齐墨冷笑：“不然呢？难道还是来给你助兴的？”

    “答对了。”

    林澈打了个响指。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漫天雷霆，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容。

    “谁告诉你，这雷，是来罚我的？”

    话音刚落。

    林澈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那玩意儿上面还连着一根长长的引线。

    这东西，是他这几天让墨家那帮技术宅连夜赶制出来的“小玩具”。

    在这个时代，它的名字还没出现。

    但在后世，它叫——引雷针。

    当然，林澈手里这个只是个信号发射器，真正的大家伙，早就被蒙恬偷偷安插在咸阳城外的几座荒山顶上了。

    “齐墨，你不是喜欢玩雷吗？”

    林澈晃了晃手里的铁疙瘩。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科学修仙，法力无边。”

    “陛下，借个火？”

    林澈看向嬴政。

    嬴政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看着林澈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情大好。

    他随手从旁边的烛台上取下一支燃烧的蜡烛，扔了过去。

    “接着！”

    林澈稳稳接住蜡烛，点燃了引线。

    “滋滋滋……”

    引线燃烧的火花在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眼。

    “三。”

    林澈开始倒数。

    齐墨瞪大了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二。”

    百官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林澈手里的那个铁疙瘩。

    “一。”

    林澈松手，将那个铁疙瘩用力抛向殿外的高空。

    “给我……炸！”

    “轰！”

    铁疙瘩在半空中炸开，释放出一团并不算太强烈的火光。

    但这只是个信号。

    下一秒。

    城外早已布置好的数个引雷阵列同时启动。

    原本在云层中乱窜的雷电，疯狂地朝着城外的荒山汇聚而去。

    紧接着。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漫天的雷霆，竟然在空中交织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但所有人都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秦篆——

    “秦”！

    “轰隆隆隆——”

    雷声滚滚，仿佛是上苍在为大秦贺喜。

    齐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这怎么可能……”

    “天道……天道竟然……写字了？”

    林澈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一脸呆滞的齐墨，笑得像个恶魔。

    “齐墨大人，看来老天爷也觉得，这大秦的天下，还是姓嬴比较好啊。”

    “这雷，是你请来的救兵？”

    “不好意思，现在它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