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西，三十里。

    乱石谷。

    这里原本是一片鸟不拉屎的荒地，平时连个砍柴的都不愿意来。

    但现在，这里热闹得像是要把地皮翻过来。

    几千名光着膀子的汉子，喊着号子，扛着木料和石块在山谷里穿梭。

    烟尘滚滚，那个动静大得吓人。

    李斯站在一个土坡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手里提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棍，在那儿跳脚骂娘。

    “快点！都没吃饭吗？”

    “那个谁！把砖头给老子码齐了！歪一点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

    “还有那边那个鼓风的，用力踩！那是给高炉供气的，不是让你在那儿踩棉花！”

    此时的李斯，哪还有半点大秦丞相的风度。

    他现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或者是一个疯狂的包工头。

    没办法，不疯不行啊。

    那个国师给他画的“腰斩图”还在脑子里晃悠呢。

    不想下半身跟上半身分家，他就得把眼前这个怪模怪样的炉子给立起来。

    林澈坐在一旁的凉棚底下，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庞然大物，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就是基建狂魔的天赋吗？

    才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

    这帮古人硬是用黄泥、耐火砖和不知道从哪拆来的城墙砖，把高炉给垒起来了。

    外形看着有点歪瓜裂枣，但核心结构居然一点没错。

    这就是求生欲的力量啊。

    “国师大人。”

    一个负责监工的小官凑过来，一脸便秘的表情。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冒着热气的大炉子，压低声音问道：

    “这……这真的不是在炼丹吗？”

    “下官以前也见过方士炼丹，没这么大阵仗啊。”

    “而且您看那边堆的那些黑乎乎的石头，那是煤炭吧？这东西烧起来全是烟，真能炼出仙丹来？”

    林澈斜了他一眼。

    “炼丹？”

    “谁告诉你我在炼丹？”

    “我在给大秦造骨头。”

    小官听得一愣一愣的。

    造骨头？

    啥骨头这么大？恐龙骨头吗？

    他也不敢多问，只能赔着笑脸退到一边，心里却在犯嘀咕。

    完了。

    丞相疯了，国师也疯了。

    弄这么大个炉子，还要烧那些没人要的黑石头，这要是炸了，估计半个咸阳城都能听个响。

    就在这时，李斯扔掉手里的木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烫不烫，对着嘴就是一顿猛灌。

    “哈——”

    李斯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澈。

    “国师，齐活了。”

    “料加进去了，火也点着了，风箱那边我也安排了三百个壮汉轮流踩。”

    “接下来咋办？”

    林澈拍拍手上的瓜子屑，站了起来。

    “咋办？”

    “等着呗。”

    “等它冒烟，等它流汤。”

    李斯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搓着手。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帮陛下统一六国都没这么紧张过。

    这可是关乎他腰杆子硬不硬的大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个高炉内部开始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

    高炉顶端喷出黑烟。

    “妈呀！”

    “妖气！这是妖气啊！”

    “炸炉了！快跑！”

    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官员和工匠，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个抱头鼠窜。

    在他们的认知里，烟是白色的，云是白色的。

    就连李斯也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林澈身后躲。

    “国师！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那个配方不对？是不是哪步搞错了？”

    “我看这烟黑得邪乎，要不要找个方士来做做法？”

    林澈翻了个白眼，一把拽住李斯的袖子，把他从身后提溜出来。

    “做个屁的法。”

    “这叫工业废气，懂不懂？”

    “这就叫专业！”

    “要是冒白烟我才要慌呢，那说明温度不够。”

    林澈指着那个高炉，一脸恨铁不成钢。

    “都给老子站好！”

    “谁再敢跑，我就让他去炉子里当燃料！”

    这一嗓子吼出去，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那些刚跑到一半的官员和工匠，硬生生刹住了车，一个个苦着脸挪了回来。

    他们看着那个还在突突冒黑烟的大炉子，腿肚子都在转筋。

    但这还没完。

    随着鼓风机的持续运作，炉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那种热浪即便隔着几十步远，都能让人觉得脸皮发烫，眉毛都要卷曲了。

    林澈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时间。

    差不多了。

    第一炉，虽然是土法上马，杂质肯定不少。

    但这可是跨时代的产物。

    哪怕是一坨废钢，放在这个青铜器还是主流的时代，那也是降维打击。

    “开闸！”

    林澈手一挥。

    李斯冲着下面那个拿着铁钎的工匠大吼：

    “开闸！！”

    工匠咬着牙，用铁钎狠狠捅开了高炉底部的出铁口。

    下一秒。

    所有人都失声了。

    就连刚才还在心里吐槽的那些官员，此刻也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只见一股金红色的液体，从那个小口子里喷涌而出。

    那颜色太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它像是一条流动的火龙，带着毁天灭地的热量，顺着预先挖好的沙槽蜿蜒而下。

    所过之处，沙土焦黑，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

    没有什么能形容这种视觉冲击力。

    在这个还用着暗红色青铜液的时代，这种接近白炽状态的钢水，简直就是神迹。

    “这……这就是……”

    李斯哆哆嗦嗦地指着那条火龙，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就是铁？”

    “这就是平时咱们见到的那种黑不溜秋的铁？”

    “它怎么能这么亮？这么……烫？”

    林澈看着那些在模具里慢慢冷却、颜色逐渐变暗的钢锭，心里也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这就是工业的美感啊。

    暴力，直接，且充满力量。

    “这可不是一般的铁。”

    林澈拍了拍李斯的肩膀。

    “这叫钢。”

    “是能把你们手里的青铜剑当甘蔗砍的神器。”

    等到那些钢锭完全冷却，变成了灰黑色的金属块。

    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袍，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那个忠心耿耿的王贲跟在后面。

    但在场的所有人，见到这个身影的一瞬间，全部跪倒在地。

    “陛下！”

    嬴政。

    其实他早就来了。

    从第一缕黑烟升起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到那些刚刚出炉的钢锭面前。

    那钢锭表面粗糙，还有不少气孔，卖相实在是不怎么样。

    跟宫里那些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器比起来，简直就是个丑八怪。

    但嬴政看它的眼神，却比看什么稀世珍宝都要热切。

    这块丑陋的金属里，蕴含着一种让他心悸的力量。

    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是青铜器所没有的。

    “王贲。”

    嬴政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臣在！”

    王贲上前一步。

    “把你腰上的佩剑拔出来。”

    “是！”

    王贲毫不犹豫，铿锵一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那是大秦军方最好的制式长剑，百炼精铜打造，削铁如泥。

    “砍它。”

    嬴政指着那块钢锭。

    王贲愣了一下。

    砍石头？

    这把剑可是他的宝贝啊。

    但他不敢违抗皇命，双手握剑，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山谷。

    火星四溅。

    王贲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手里的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定睛一看。

    傻眼了。

    他那把引以为傲的宝剑，崩出了一个大拇指那么宽的缺口，剑身都弯了。

    而那块其貌不扬的黑疙瘩……

    上面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是剑刃蹭掉的痕迹。

    静。

    死一样的静。

    李斯跪在地上，下巴都快掉到裤裆里了。

    这可是王贲啊！那是大秦有名的猛将，力气大得能倒拔垂杨柳。

    这一剑下去，就算是石头也能劈开个缝。

    结果这块铁疙瘩，居然毫发无伤？

    反而把剑给崩坏了？

    这要是做成兵器，砍在人身上……或者是砍在敌人的兵器上……

    李斯不敢想了。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紧接着就是狂喜。

    这哪里是什么钢。

    这分明就是他李斯的免死金牌啊！

    有了这玩意儿，谁还敢说他是奸臣？谁还敢腰斩他？

    这功劳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嬴政慢慢蹲下身子。

    他不顾那钢锭上还残留的余温，伸出手，重重地抚摸着那粗糙的表面。

    那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让他这个横扫六国的帝王，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块铁。

    而是无数身披黑甲的大秦锐士，手持这种神兵利器，碾碎这世间的一切阻碍。

    甚至……碾碎那个林澈口中所谓的“罗马”。

    嬴政抬起头，那双原本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团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看向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林澈。

    “国师。”

    “这东西，多久能装备全军？”

    “朕要让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插上大秦的黑水龙旗。”

    “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

    林澈耸了耸肩。

    “只要钱到位，只要人到位。”

    “这东西，想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陛下……”

    林澈指了指那个还在冒黑烟的高炉，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可能还得防着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嬴政皱眉。

    林澈笑了笑，没有明说。

    系统那个该死的警告还在他脑子里挂着呢。

    什么世界修正力，什么意想不到的客人。

    现在这第一炉钢水出来了，等于是在这原本的历史长河里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那个所谓的“客人”，应该也快到了吧？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一名背着红翎信筒的斥候，发了疯一样冲进山谷，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

    他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报——！！”

    “陛下！大事不好！”

    “北境急报！”

    “长城……长城之外……”

    斥候大口喘着气，眼里的恐惧根本掩饰不住。

    “长城之外，出现了……好多怪物！”

    “它们不怕死，不怕疼，甚至……还在吃人！！”

    林澈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抬头看向北方那阴沉的天空，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哪是客人啊。

    这是来砸场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