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那边的欢呼声传不到这里。

    北地把匈奴砍瓜切菜的消息，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这里是西域。

    准确地说，是西域以西，一座孤零零悬在荒漠里的土城。

    这座城甚至没有名字，地图上都没标注，只有一个代号——“断崖”。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蒙毅靠在城墙的墙垛上，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秦剑。

    他那张原本还算得上儒雅的脸，现在全是干涸的血痂，黑一块紫一块的，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稍微一动就往外渗血珠子。

    渴。

    嗓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滚烫的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上卿大人。”

    旁边有个声音响起来，听着有点虚。

    蒙毅费劲地扭过头。

    说话的是个老兵，少了一条胳膊，剩下的那只手里抓着半个发硬的死面饼子。

    “别叫上卿了。”

    蒙毅吐掉嘴里的一口沙子，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里只有死人，和快死的人，没什么上卿。”

    老兵惨笑了一下，靠过来坐下。

    “将军，咱们还能撑多久？”

    “撑到死呗。”

    蒙毅把那把秦剑在靴底蹭了蹭，试图把上面的血锈蹭掉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城外。

    哪怕他是个读圣贤书出身的文官，哪怕他不想承认，但眼前这一幕，确实让人绝望。

    城外一里地。

    那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那是罗马人的军团。

    这些穿着红色披风、举着方形大盾牌的家伙，跟大秦以前见过的所有敌人都不同。

    他们不乱吼乱叫，也不像匈奴那样骑着马瞎跑。

    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每一次踩在地上，都像是踩在城头这几百个秦军的心口上。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物，浑身长满黑毛，眼珠子是红的，见人就咬。

    最要命的是，这帮玩意儿怎么打都不死，除非把脑袋砍下来。

    罗马人很聪明，也很阴毒。

    他们把这些怪物驱赶在最前面，用来消耗秦军的箭矢，消耗秦军的体力。

    等秦军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那些罗马步兵才会举着盾牌压上来收割人头。

    这一招，太损了。

    “还有多少箭？”蒙毅问了一句。

    老兵摇摇头，把那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

    “没了。”

    “昨晚就射空了。”

    “剩下那几捆，还是从死人身上拔下来重新磨尖了用的。”

    蒙毅点点头，没说话。

    这就是绝望。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箭矢。

    甚至连水都要断了。

    他这个“文武双全”的蒙家二郎，这回怕是要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大哥啊……”

    蒙毅看着咸阳的方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你总说要带我去看看大海，看来是去不成了。”

    “不过也好，我是战死的，没丢咱们老蒙家的脸。”

    就在这时候。

    呜——！！

    低沉厚重的号角声，撕开了荒漠上的寂静。

    那是罗马军团进攻的信号。

    那种独有的弯曲号角发出的声音，听得人胃里一阵抽搐。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蒙毅站直了身子，也不管腿上的伤口崩裂，扯着嗓子大吼。

    “还没死的，都给老子站到墙边去！”

    “拿不起矛的就拿石头！没有石头的就用牙咬！”

    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头上，那些像是尸体一样的秦军士卒，一个个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没人哭喊，也没人求饶。

    大秦的兵，骨头硬。

    就算是死，也得崩掉敌人两颗牙。

    城下。

    那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了。

    成千上万的“黑毛”怪物，发出那种不像人类的嘶吼声，手脚并用地朝着城墙冲过来。

    那种速度极快，像是一群疯狗。

    “放！”

    蒙毅下意识地想喊放箭。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箭了。

    “搬石头！”

    “砸死这帮狗日的！”

    几十个秦军搬起预备好的滚木礌石，或者是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砖块，狠狠地往下砸。

    砰！砰！

    石头砸进怪物堆里，溅起一片黑色的血浆。

    但没用。

    这帮怪物太多了。

    前面的被砸烂了，后面的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它们的手指甲长得离谱，扣在土墙的缝隙里，比壁虎还灵活。

    眨眼的功夫，就有几只怪物爬上了城头。

    “杀！！”

    那个独臂的老兵大吼一声，手里那把豁了口的短刀直接捅进了怪物的眼眶。

    噗嗤！

    污血喷了他一脸。

    但这只怪物临死前，爪子也划开了老兵的肚皮。

    肠子流了一地。

    老兵哼都没哼一声，抱着那个怪物，两个人一起翻下了城墙。

    “老张！！”

    蒙毅眼珠子都红了。

    他冲过去，一剑劈翻了另一只刚露头的怪物。

    砍瓜切菜？

    那是神话。

    现实是，这帮怪物力气大得吓人。

    蒙毅感觉自己的虎口都震麻了，那把剑卡在怪物的骨头里，差点拔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怪物涌了上来。

    秦军的阵型开始散乱。

    这完全就是肉搏。

    是用命在换命。

    城外两百步的地方。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罗马指挥官，穿着一身金灿灿的铠甲，正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那副看戏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等。

    等这群东方的顽石被磨成粉末。

    然后，他的军团就会踩着这废墟，一路向东，去征服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帝国。

    “将军！顶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百夫长浑身是血地跑过来，他的半边耳朵都不见了。

    “北边缺口太大，兄弟们拿人堆都堵不住了！”

    蒙毅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北边的城墙。

    那里确实已经塌了一半，几百只怪物正像蚂蚁一样往里钻。

    “堵不住也要堵！”

    “把尸体给我堆上去！”

    “我的尸体也算上！”

    蒙毅嘶吼着，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怪物，反手把剑插进它的喉咙。

    就在这时。

    更大的动静来了。

    咚！！

    咚！！

    大地在震动。

    蒙毅抬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罗马军阵的后方，推出了几架庞然大物。

    那是投石机。

    巨大的配重箱高高扬起，长长的摆臂划过天空。

    几块磨盘大的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小土城砸了过来。

    这才是绝杀。

    之前的那些怪物，只是开胃菜。

    现在，人家要掀桌子了。

    轰隆——！！！

    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正面的城墙上。

    这一声巨响，简直就像是天塌了一样。

    原本就不结实的土墙，在这种重型攻城器械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豆腐渣。

    烟尘四起。

    碎石乱飞。

    蒙毅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差点被震飞出去。

    等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正面的城墙，塌了。

    露出了一个两丈多宽的大口子。

    外面的罗马步兵方阵，看到这一幕，发出了整齐的呐喊声。

    “喝！喝！喝！”

    他们开始敲击盾牌，踩着鼓点，像是一堵红色的铁墙，朝着缺口压了过来。

    完了。

    彻底完了。

    这时候别说什么战术，别说什么兵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扯淡。

    城里的秦军剩不下两百人。

    这怎么打？

    蒙毅扶着半截断墙，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罗马人，还有那些夹杂在中间嘶吼的怪物。

    他突然不慌了。

    甚至有点想笑。

    他想起在咸阳的时候，大哥蒙恬总是嘲笑他书生气太重，说他上战场肯定尿裤子。

    “大哥，你看走眼了。”

    蒙毅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那个歪掉的头盔扶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剑身已经满是缺口，跟锯齿一样。

    但这依然是把秦剑。

    是大秦锐士的剑。

    周围幸存的秦军士卒们，慢慢地聚拢到了蒙毅的身边。

    他们一个个相互搀扶着，有的还在往外吐血，有的肠子都拖在地上。

    但没人后退。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属于老秦人的狠劲。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八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用命填出来的。

    蒙毅转过身，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也没必要说什么为了陛下，为了大秦。

    在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他只是高高举起了手里那把破烂的秦剑。

    “这就是最后一哆嗦了。”

    蒙毅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沙，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别给老子丢人。”

    “别让这帮红毛鬼子看扁了咱们。”

    “黄泉路上有点挤，咱们一块走，也不孤单。”

    说完。

    蒙毅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缺口，面对着涌来的敌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这辈子最响亮的一声咆哮。

    “大秦的将士！！”

    “随我……”

    “死战！！！”

    “杀！！”

    剩下的那一百多名伤兵，爆发出了惊人的吼声。

    他们甚至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这一群残兵败将，这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竟然发起了反冲锋。

    朝着那数以万计的敌人，朝着那必死的结局，撞了过去。

    就像是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

    悲壮。

    且决绝。

    蒙毅冲在最前面。

    就在他和第一个罗马士兵撞上的那一瞬间。

    他的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林澈国师。

    你说的那个盛世大秦，我恐怕是看不到了。

    但愿……

    还没等他想完。

    一把罗马短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而他的剑，也捅进了对方的脖子。

    鲜血喷涌。

    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蒙毅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倒下的时候。

    大地再次震动了起来。

    不。

    不是投石机。

    这一次的震动，更加密集，更加急促。

    那是马蹄声。

    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踏碎大地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来自罗马人的方向。

    而是来自东方。

    来自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家的方向。

    蒙毅强撑着眼皮，透过模糊的血色，看向那个方向。

    夕阳下。

    一条黑色的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是黑色的旗帜。

    那是黑色的钢铁洪流。

    那一刻。

    蒙毅笑了。

    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那是龙旗。

    那是……大秦的龙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