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抓住沈川的胳膊，将他从那口冰冷的铁棺材里拽上“镇海号”颠簸的甲板时，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啪”的一声，断了。

    眼前是刺眼的探照灯和瓢泼的大雨，耳边是呼啸的狂风和人们嘈杂的呼喊。他只来得及将怀里那个时冷时热的女孩交给一个船员，便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川子！”唐慕声嘶哑地惊呼一声，想去扶，自己却也是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撑住！小伙子！”一个山一样敦实的身体及时架住了沈川，正是老船长李叔。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都抬进船舱！阿贵，去把我那瓶压箱底的伏特加拿来！还有急救箱！快去！”

    温暖的船舱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如晦。

    明亮的灯光下，沈川和唐慕声像两条离水的鱼，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几个船员手脚麻利地用干燥的毛毯将他们裹住，又将依旧昏迷不醒、身体还在诡异抽搐的苏晴安放在一张简易的床铺上。

    “喝下去！”李叔拧开一瓶标签都磨花了的伏特加，不由分说地将瓶口怼到沈川嘴边。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道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沈川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但一股久违的暖意也随之在四肢百骸迅速扩散开来。

    “你也喝！”李叔又把酒瓶递给唐慕声。

    唐慕声灌了一大口，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他看着躺在床上，被毛毯裹着却依旧在发抖的苏晴，声音颤抖地问：“李叔……谢谢你……谢谢你回来救我们。”

    李叔没有应声，他走到床边，看着苏晴的惨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伸手想探一下苏晴的额头，指尖刚一靠近，就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寒气，可她的脸颊却又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叔收回手，转头看着两人，神情无比凝重，“这姑娘伤得这么重？还有她这身上……怎么回事？怎么又冷又热的，跟闹鬼一样？”

    沈川和唐慕声对视了一眼。

    唐慕声深吸一口气，擦了把脸上的水，按照两人在绝境中用眼神交流好的说辞，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李叔……我们……我们这次出海，是被人给骗了。”

    “骗了？”李叔从一个叫阿贵的年轻船员手里接过急救箱，一边打开一边示意唐慕声继续说。

    “对。”唐慕声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和愤怒，“我们本来是接了个活，勘探一处海底的地质情况。可没想到，那地方根本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走私集团的海底老巢！我们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交易，他们为了杀人灭口，就一直追杀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和沈川身上的伤口：“我们的船被打沉了，人也失散了，我们三个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能躲的地方，就是你们发现的那个铁壳子……本以为能撑到天亮，没想到又遇上了这场该死的风暴……”

    唐慕声的叙述半真半假，隐去了所有关于“永生”和玄羽的核心秘密，只将一切都推给了一个虚构的、但听起来足够凶残的走私集团。

    李叔在海上跑了一辈子船，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他一边用蘸了烈酒的棉球给沈川清理着后背被巨浪拍出的淤青，一边沉默地听着。

    “走私集团？”李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走私的都这么大阵仗了？又是追杀又是海底老巢的？他们走私的是金子还是炮弹？”

    唐慕声心里一咯噔，连忙道：“谁知道呢！那伙人凶得很，什么武器都有，简直就是一支军队！我们根本不敢多看，能捡回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李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唐慕声，又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沈川。

    他眼中的怀疑一闪而过。

    这两个年轻人虽然狼狈，但眼神里的那股子劲儿，不像是一般的勘探员。尤其是这个叫沈川的，从被救上来开始，就算在半昏迷的时候，眼神都跟狼崽子一样，警惕又凶狠。

    但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女孩身上。她痛苦的呻吟，那张在冰与火之间挣扎的脸，做不了假。

    李叔眼中的怀疑，最终还是被一声长长的叹息所取代。

    “唉……”他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管你们惹上了谁，现在都过去了。上了我的船，就没人能再动你们。”

    船只在风暴中艰难地破浪前行。镇海号就像李叔本人一样，外表虽然老旧，却有着惊人的坚韧。李叔站在驾驶室里，如同定海神针，凭借着几十年和风浪打交道的丰富经验，一次次吼着舵令，带着船只有惊无险地冲过一个又一个浪峰。

    船舱里，沈川换上了干爽的衣服，身体的温度在烈酒和毛毯的作用下渐渐恢复。他走到李叔身边，看着窗外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李叔。”沈川的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了小子？不多躺会儿？”李叔眼睛盯着前方翻涌的黑浪，头也不回地问，“你这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别硬撑着。”

    “我没事。”沈川沉默了片刻，开门见山地说道，“李叔，我们得罪的，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走私犯。他们的势力很大，非常大。你今天救了我们，很可能会给你自己，给这条船带来天大的麻烦。”

    李叔握着舵轮的手稳如磐石，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麻烦？我李大海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这不是一般的麻烦！”沈川加重了语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防水袋包裹得很好的银行卡，递了过去，“李叔，这里面的钱，足够你和兄弟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你找一个安全的港口把我们放下，然后马上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李叔终于斜眼看了他一下，目光落在那张银行卡上，随即又移开，重新望向风雨。

    “小子，你这是在侮辱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川急忙解释，“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你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来！”

    “连累？”李叔突然笑了，笑声在轰鸣的风浪声中显得有些苍凉，“我之所以会回去找你们，就是知道你们这次出海没那么简单。跟你们约好的时间，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卫星电话也打不通，我就知道，你们出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海上跑船，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你可以不信神，不信鬼，但不能不信道义。把人丢在海上不管，是要被所有船老大戳一辈子脊梁骨的！我李大海还没活够，不想死了以后还被人指着鼻子骂！”

    这份朴素而坚定的道义，让沈川的心头一震。

    “所以，我回去，是天经地义。救了你们，是我该做的。”李叔说着，猛地一打舵，船身一个漂亮的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个卷过来的巨浪，“至于你说的麻烦，我认了。”

    他终于松开一只手，将沈川递过来的银行卡推了回去，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

    “把你的钱收好。你当我是什么人？见钱眼开的孬种？还是贪生怕死的小人？”

    “李叔，我……”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李叔打断了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驾驶室里亮得惊人，“但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坏人。那个姑娘，为了救她，你连命都不要了。还有，我这辈子，最他妈恨的，就是那些仗着自己有几个钱、有几条枪，就随便欺负人、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杂碎！”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

    沈川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有些粗犷的老船长，竟然有如此的血性和觉悟。

    “所以，这事我管定了。”李叔的语气不容置疑，“别再跟我提钱，再提钱，就是看不起我老李。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去躺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话虽说得粗鲁，但沈川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暖意。

    他没有动，而是看着李叔的侧脸，郑重地说道：“李叔，你有没有想过，你帮了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李叔沉默了片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齿：“想过。大不了，就是把这条老命还给大海。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震惊的沈川，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小子，你们现在就像没头的苍蝇，想报仇也好，想躲藏也好，都需要一个能在外面接应的人。一个能帮你们搞到物资、传递消息，又不会引起那些杂碎怀疑的人。”

    “我这条破船，还有我这张老脸，在沿海这几个码头上，还算有点用处。”李叔拍了拍胸脯，“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在外面的眼睛和耳朵。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李大海别的本事没有，但在这片海上，还没几个人敢不给我面子。”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沈川心中炸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顶着风暴，驾驭着巨轮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敬佩。

    在他们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是这个萍水相逢的老船长，不仅给了他们生机，更给了他们一个至关重要的支点。

    沈川后退一步，对着李叔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叔，大恩不言谢。”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沈川的事。”

    李叔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了沈川的动作，他哈哈一笑，笑声豪迈。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酸的！快回去看看那姑娘！”他收敛了笑容，语气重新变得凝重，“我看她情况很不对劲，硬撑着也不是办法。等风暴过去，我们得赶紧靠岸，找个真正懂行的人给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