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那句掷地有声的反问，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被顶得哑口无言，面具下的脸色想必精彩至极。他重重地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那双透过面具孔洞射出的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沈川身上，敌意不减反增。

    周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长桌一端，一直闭目养神的干瘦老头，用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诸位，时辰不早了。”干瘦老头睁开眼，他就是今晚斗宝会的主持人，“闲话少叙，开眼吧。”

    他话音一落，便有两个穿着对襟短褂的伙计，抬着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走了上来。

    斗宝会正式开始。

    最先上来的几件东西，算是在场众人眼里的“开胃菜”。一幅据说是明代唐伯虎的仕女图，一件号称宋代官窑的笔洗。

    金面具男人似乎想找回刚才丢掉的面子，接连两次都抢先发言，而且点评得头头是道，指出了画上印章的破绽和笔洗釉色“火气”太重的问题，结论都精准无误，引得在场几位老玩家连连点头，也算是彰显了他并非浪得虚名。

    几件开胃菜过后，场上的气氛也热络了起来。

    主持人干咳一声，再次开口：“接下来这件，是位从西北来的朋友带来的，东西有些说道，大家给品鉴品鉴。”

    话音刚落，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地端上一个长条形的托盘，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铜匣子。

    这铜匣长约一尺，宽半尺，通体鎏金，虽然部分地方的金层已经剥落，露出了下面青黑色的铜胎，但更添了几分沧桑的古意。匣子表面雕刻着无比繁复的花纹，不是中原常见的龙凤瑞兽，而是一些奇特的花草和卷曲的云纹，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格。

    这东西一拿出来，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西北大汉站了起来。他没有戴面具，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与他粗犷外表不符的得意。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闷雷：“各位老板，这宝贝，是我一个兄弟从沙子里头刨出来的。那地方邪乎得很，听当地人说，以前是西域哪个王族的墓。这匣子，就是那王族的秘宝，锁得死死的，里头……说不定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他的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会场。

    “惊天的秘密？”

    “西域王族的秘宝？”

    在场的人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起身，围了上去。

    “看这花纹，有萨珊王朝的风格，应该是唐代的东西，那时候丝绸之路繁盛，文化交流很频繁。”一个戴着青玉面具的老者沉吟道。

    “不对不对，”另一人立刻反驳，“您看这锁扣的结构，是子母扣，唐代可不常见，倒像是元代受了波斯影响后的产物。”

    “我看这鎏金的成色，倒有几分辽金时期的感觉……”

    众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但谁也拿不出一个确切的说法。这铜匣的风格太过混杂，年代特征模糊，让人难以断代。

    这时，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又一次站了出来。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

    他围着铜匣转了一圈，甚至没有上手，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几眼，便冷笑一声。

    “什么唐代元代，都看走眼了。”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他的高论。

    “这东西，是辽代仿制前朝的器物。”金面具男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断言道，“辽国占据北方，深受中原和西域文化影响，最喜欢仿制唐代和波斯的金银器。但这件，你们看它的鎏金工艺，汞鎏金的火候不到家，金层结合不密，所以才会剥落得这么厉害。再看它的铜胎，杂质太多，冶炼技术不过关。”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这东西虽然也是个古董，但说白了就是个仿品。价值嘛，大打折扣。至于里面藏着什么惊天秘密？呵呵，一个仿制的匣子，能藏什么秘密？别被人忽悠了。”

    他的话有理有据，听起来十分专业，立刻得到了一些人的附和。

    “没错，金先生说得有道理，这金层确实有问题。”

    “原来是辽仿，难怪看着这么别扭。”

    那个西北大汉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白老自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只是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个局外人。

    主持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全场唯一还没发表意见的沈川身上。

    “这位沈先生，不知您有什么高见？”

    瞬间，所有的目光，包括白老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四射的眼睛，全都集中到了沈川身上。

    金面具男人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等着看笑话的戏谑。

    沈川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对旁边的伙计说了一句：“麻烦，手套。”

    伙计立刻递上一副洁白的丝质手套。

    沈川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这个专业的动作，让在场几个老玩家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走到桌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只是围观，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铜匣捧在了手里。

    入手的一瞬间，沈川的眉头在面具下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劲。

    这匣子的重量不对劲。

    以它的体积和铜这种金属的密度来算，入手的感觉应该更沉，更压手才对。而现在，它虽然也有分量，但明显比预想中要轻上一些。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像是在仔细端详匣子表面的花纹和锈迹。他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用指关节轻轻地敲击着匣子的不同部位。

    “叩、叩。”

    他先敲了敲匣子的侧面，声音清脆，带着金属特有的回响。

    “叩、叩。”

    他又敲了敲匣盖，声音几乎没有差别。

    金面具男人看到他这个动作，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似乎在嘲笑他这种外行的举动。

    然而，当沈川的手指移到匣子底部，再次轻轻敲击时，传回来的声音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笃、笃。”

    不是清脆的金属声，而是一种略显沉闷、厚实的回响。

    声音很轻，差别很小，在嘈杂的环境中几乎无法分辨。但对于五感远超常人的沈川来说，这丝差别，却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

    他心中猛地一动。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的猜测，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这个铜匣……有夹层！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陡然加速，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涌上了头顶。但他常年养成的冷静让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激动。

    他将铜匣缓缓放回托盘上，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异常，脸上的青铜鬼面，依旧是那副冰冷而神秘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知道，金面具男人说对了一半，这匣子本身或许价值不高。

    但他更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他抬起头，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

    “金先生说得有道理。”

    他一开口，又是先肯定了对手，这让金面具男人准备好的嘲讽再次卡在了喉咙里。

    “这匣子从工艺和材质上看，确实像是辽金时期的仿品，算不上顶级珍宝。”沈川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听到这话，那个西北大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而金面具男人则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但是……”沈川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我认为，这件东西真正的价值，并不在匣子本身。”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铜匣的底部，“而是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集中到了匣子底部那片平平无奇的铜板上。

    “这里？”金面具男人嗤笑一声，“一个底座而已，能有什么价值？沈先生，你不会是想说这底座是纯金的吧？别逗了。”

    沈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看着那个西北大汉，问道：“这位大哥，你刚才说，这匣子是锁死的，打不开，对吗？”

    西北大汉愣了一下，随即瓮声瓮气地答道：“对！俺们试了各种法子，撬都撬不开！”

    “那就对了。”沈川点了点头，再次转向众人，“各位请想，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仿制匣子，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锁扣，把它锁得死死的，让人无法打开？”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是啊，一个不值钱的仿品，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沈川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个匣子，只是一个伪装。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藏在里面的东西。而它真正的玄机，不在锁上，而在它的结构里。”

    他看着金面具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匣子，是‘匣中匣’。它的底部，是一个可以活动的夹层。”

    “夹层？！”

    “匣中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铜匣，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看穿。

    金面具男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我刚才也看过了，这匣子浑然一体，哪来的夹层？你这是在故弄玄虚！”

    “是不是故弄玄虚，一试便知。”沈川的语气依旧平静，他转向主持人，“前辈，可否借工具一用？”

    主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旁边的伙计吩咐了几句。很快，伙计便端来一个工具盘，上面放着小锤、小凿子等各种工具。

    沈川没有用那些工具，他只是拿起匣子，将其倒置过来，底部朝上。

    他指着底部边缘一处极其不起眼的、与花纹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对众人说道：“机关，就在这里。这种结构叫‘子午扣’，需要用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

    说完，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左手拇指按住那个凸起，右手则在匣身侧面的某个特定位置，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五下。

    就在他第五下敲击落下的瞬间，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原本看起来天衣无缝的铜匣底部，竟然真的向内凹陷下去了一块！

    紧接着，沈川用手指轻轻一推，那块底部铜板，竟然顺着滑轨，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一个黑洞洞的夹层，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着的东西。

    整个斗宝会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仿佛都停止了运转。

    金面具男人更是如遭雷击，身体僵在原地，面具下的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引以为傲的眼力，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那个西北大汉，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开了……真的开了……”

    白老那一直眯着的眼睛，此刻终于完全睁开，一道前所未有的精光一闪而逝，他看着沈川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沈川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夹层中，取出了那卷被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东西。

    他知道，今晚真正的主角，终于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