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围区域掀起的波澜，对沈川而言，只是热身。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鬼市的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似乎都变得昏暗了一些，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旧木料和淡淡茶香混合的气息。

    通道两侧的地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用厚重木板隔开的半封闭式“包间”。这里的人流骤然减少，但留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显得与众不同。他们行动沉稳，言语简练，即便脸上戴着面具，也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警惕和锐利。

    这里的气氛，比之外围区域，凝重了十倍不止。外围是菜市场，这里，才是真正的屠宰场。

    终于，在通道的尽头，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应该就是白老所说的“斗宝会”地点。

    整个区域由几排厚重的黄花梨木长桌围成一个“回”字形，桌面上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幽光。十几个人稀疏地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彼此之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这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气度不凡。他们有的戴着精致的描金面具，有的戴着古朴的青玉面具，即便看不清面容，但从他们考究的衣着、沉稳的坐姿，以及那股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久居上位的气势，就能判断出，这些人，无一不是京城古玩圈里真正的顶级玩家。

    沈川的目光一眼就锁定了坐在主位方向的一道熟悉身影。

    白老正悠闲地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茶杯，正轻轻吹着杯口的热气。他没有戴面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高深莫-测。他似乎早就感应到了沈川的到来，在他走进来的瞬间，便抬起眼皮，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沈川心中了然，迈步走了过去。

    他穿过几道审视的目光，来到白老身边，微微躬身。

    白老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指了指他对面一个空着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那是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正对着白老，也正对着在场的大部分人。

    沈川没有犹豫，坦然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就在他坐定的那一瞬间，他立刻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锐利如刀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些目光穿透了各式各样的面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淡淡的不屑。

    对于这个圈子来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闯入者。一个戴着最普通青铜鬼面的年轻人，凭什么能坐在白老对面，与他们平起平坐？

    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老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股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

    “咳咳，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位，是我的一个忘年交，姓沈。年轻人眼力还算过得去，今天我带他过来，主要是跟着各位前辈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白老的话说得很客气，既点明了沈川是他带来的人，又用“长见识”的说法放低了姿态，试图化解众人对沈川的敌意。

    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坐在沈川斜对面，戴着一张纯金打造、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奢华面具的男人，便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白老，您老的面子，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当然要给。”金面具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沈川。

    “您这位‘忘年交’，看起来面生得很啊。咱们这核心区的斗宝会，可不是潘家园外头那些摆地摊的过家家。”

    他的话音一落，桌上好几个人都发出了低低的附和的笑声，气氛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金面具男人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继续咄咄逼人地说道：“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能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哪个不是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浸淫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您这位沈姓朋友，年纪轻轻，就这么大喇喇地坐进来‘长见识’，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啊？”

    这番话，说得极其刁钻。他明面上是在质疑规矩，实际上句句都在攻击沈川的资历浅、年纪轻，根本没资格坐在这里。

    这就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川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是会羞愧地站起来，还是会求助地望向白老？

    白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而不语的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把沈川带到了这里，但接下来的路，需要沈川自己走。

    沈川的后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迎着金面具男人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这位先生说得对，规矩很重要。”

    他一开口，先是认同了对方的话，这让金面具男人准备好的下一轮攻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有些错愕。

    沈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我也听过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字里行间已经带上了一丝锋芒。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今晚这里，是‘斗宝会’，而不是‘排资论辈会’。”

    “斗宝会”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既然是斗宝，自然是靠眼力说话，靠本事吃饭。”沈川的目光从金面具男人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不是靠坐在这里的时间长短，更不是靠身份证上的年纪。”

    他最后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金面具男人身上，透过青铜鬼面的孔洞，眼神锐利如刀。

    “您说，我说的对吗？”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却又字字诛心。他巧妙地将对方关于“资历”和“规矩”的攻击，转化为了“眼力”和“本事”的比拼，直接点明了斗宝会的核心。

    你老？你资历深？那又如何？这里是斗宝会，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光凭年纪大就想压人，未免太可笑了。

    金面具下的那张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嘴皮子竟然如此利索，三言两语就将了他的军。

    周围原本还在低笑的几个人，也都收起了笑容，重新开始审视起沈川来。他们意识到，白老带来的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金面具男人放在桌下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白老依旧在旁边慢悠悠地品着茶，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他似乎对沈川的表现，相当满意。

    沈川端坐在椅子上，面具下的眼神古井无波。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