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那句“上个礼拜刚从机器上拿下来”的话，声音不大，但在周围这片由无数窃窃私语构成的嘈杂背景音里，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某个气球，显得异常清晰。

    那个戴着猴子面具的摊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恼羞成怒的涨红所取代。

    “你放屁！”他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沈川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懂个屁！我这东西是真是假，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我看你他妈就是来砸场子的！”

    他的叫嚣立刻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周围几个摊位的人，还有一些正在闲逛的买家，都停下了脚步，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围了过来。人群中，有几个戴着传统脸谱面具、气息沉稳的人，一看就是鬼市里混迹多年的“老炮儿”。

    沈川面对摊主的辱骂，只是冷笑了一声，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他知道，跟这种人争辩毫无意义，他要说服的，是周围这些看客，是这个鬼市。

    他转而面向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地说道：“各位都是行家，真假其实不难分辨。我只说两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第一，战国时期的水晶加工，受限于当时的工具，无论工匠的手艺多高，在器物的内壁，用强光侧着看，必然会留下极其细微的、一圈一圈的旋转打磨痕迹。这是工艺的极限，是时代的烙印，做不了假。”

    他顿了顿，伸手指着木盒里的水晶杯。

    “而这只杯子，各位可以上前看看，它的内壁光滑如镜，没有丝毫痕迹。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现代的高精度激光内雕技术。”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戴着关公脸谱、身材魁梧的男人便走了出来，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强光手电，对着杯子内壁照了进去，侧着头仔细看了半天。

    猴子面具的摊主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嘴里还在强撑着：“什……什么旋转痕迹，我这东西是国宝，工艺当然好！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沈川根本不理他，继续说道：“第二，也是最简单的一点。激光在高温加工石英晶体的时候，会电离空气，产生臭氧。这股味道虽然极其微弱，但只要是真东西，就绝对不会有。这股味道，是洗不掉的，是现代工艺留下的‘指纹’。懂行的朋友，凑近了闻一闻，自然就明白了。”

    他的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个戴着关公脸谱的男人看完之后，一言不发地把手电收了起来，只是对着猴子面具“嘿”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嘲弄。

    又有两个“老炮儿”也凑了上去，拿起杯子闻了闻，然后对视一眼，都发出了然的嘘声。

    “妈的，还真是股怪味儿。”

    “臭氧味儿，错不了。上回老刘收的那块假翡翠牌子，也是这个味儿。”

    “行了，散了吧，假的。”

    围观群众的议论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猴子面具的脸上。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在这鬼市里，被人当众揭穿卖假货，比被人打一顿还丢人。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怨毒地瞪了沈川一眼，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在众人的哄笑和鄙夷的目光中，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只“战国水晶杯”收进盒子，然后飞快地卷起自己的地摊布，灰溜溜地挤出人群，消失在了通道的拐角处。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但沈川这个戴着青铜鬼面的“新人”，却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市场深处走去。

    很快，他又在另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摊主戴着一个笑眯眯的弥勒佛面具，摊位上摆的东西不多，但看起来都有些年头。此刻，他正唾沫横飞地向两个买家吹嘘着他面前的一件“宝贝”。

    那是一块脸盆大小、通体呈黄褐色、表面布满了奇特纹路的“肉块”，看起来确实像传说中的“肉灵芝”，也就是所谓的“太岁”。

    “两位老板，我跟你们说，这可是真正的千年太岁！”弥勒佛摊主指着那东西，说得神乎其神，“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从长白山老林子深处挖出来的，挖的时候方圆十里连个活物都没有，全被它把精气吸光了！这东西，别说吃了能延年益寿，就是放在家里，都能镇宅保平安！”

    那两个买家似乎有些意动，正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价格。

    沈川只是站在外围扫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他走了过去，不等摊主开口，便直接对那两个买家说道：“两位，这东西可不能买。”

    弥勒佛摊主脸上的笑容一僵：“这位朋友，你什么意思？我的东西，可是有口皆碑的！”

    “我不是说你的东西不好。”沈川的语气很平静，“我是说，这东西不能吃。”

    他指着那块所谓的“太岁”，对众人说道：“真正的太岁，是粘菌复合体，它的生长是无序的、随机的，表面的纹路也应该是杂乱无章，浑然天成。而你这块，形态虽然逼真，但你们仔细看它表面的这些‘生长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看到了吗？”沈川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这些纹路，每一条的深浅、弧度都太过均匀，太过规整，完全不符合自然生长的规律。这更像是在一个事先做好的模具里，用某些化学药剂混合了胶质物，催生出来的东西。”

    弥勒佛摊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我这东西有鉴定证书的！”

    “证书？”沈川冷笑一声，“这鬼市里，什么证书做不出来？你要是不信，可以凑近了闻闻。真正的太岁，闻起来是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菌类的清香。而你这块……”

    他看着摊主，一字一句地说道：“闻起来，却是一股刺鼻的化学品残留的味道。这种东西，别说延年益寿了，吃下去一小块，怕是会当场毙命。”

    此话一出，那两个原本打算购买的买家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看那摊主的眼神都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弥勒佛摊主气急败坏，还想狡辩。

    但周围的人已经不是傻子了。有了刚才水晶杯的前车之鉴，立刻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随即就皱着眉头退开了。

    “操，还真是股药水味儿！”

    “这他妈是想害命啊！”

    “太黑了，这孙子太黑了！”

    群情激奋，那弥勒佛摊主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这生意是彻底黄了，而且还惹了众怒。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川一眼，也顾不上收拾东西，拨开人群就想跑。

    连续两次，干净利落，精准无比的“打脸”，让沈川的名声，像风一样在整个鬼市的外围迅速传开。

    很多人都开始议论这个戴着青铜鬼面、眼力毒辣的神秘“新人”。一些原本还想上来套近乎、准备坑他一笔的摊主，也都悄悄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再看沈川的眼神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轻视和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和忌惮。

    沈川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他所走过之处，嘈杂的人声会不自觉地降低，一道道目光从各种面具后投来，带着审视、好奇，但再无恶意。

    他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正是白老想要看到的结果。

    在这龙蛇混杂、人心叵测的鬼市里，想要得到尊重，想要接触到真正的核心，光有钱和凭证是不够的。你必须先证明自己的价值，亮出自己的獠牙，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一只可以随意宰割的肥羊。

    而现在，这第一步，他算是稳稳地站住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穿过喧闹的外围区域，向着更深、更安静的内部走去。越往里走，地摊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用木板隔开的半封闭式“包间”。这里的人也更少，但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更加沉稳，眼神也更加锐利。

    这里，才是鬼市真正的核心交易区。

    沈川很快就在一个挂着“西北老马”木牌的包间前，看到了白老口中的那个“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