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京城的繁华与喧嚣一寸寸吞噬。

    唐慕声将车停在潘家园古玩市场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

    “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他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沈川，眉头紧锁，“白老头都说了，里面人心比鬼恶，你一个人……”

    “你去了，目标太大。”沈川正在检查自己的衣着，确保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放心，我只是去‘看’东西，不是去打架。你在这里等我消息就行。”

    说完，他推开车门，身影迅速融入了夜色之中。

    白天的潘家园，是游客和收藏爱好者的天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但到了午夜，这里仿佛变成了另一座城市。大部分店铺都已拉下卷帘门，只有零星的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几个人影如鬼魅般匆匆掠过，彼此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寂静之下的躁动。

    沈川没有丝毫迟疑，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冰冷的青铜鬼脸面具，戴在了脸上。面具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脸颊，透过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眼前的世界似乎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按照白老给的地址，避开主路，拐进了几条错综复杂、连导航都无法显示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头顶只有一线天空。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停在了一堵毫不起眼的灰色砖墙前。

    这里是胡同的尽头，一个死角，没有任何标记。

    沈川伸出右手，按照白老嘱咐的暗号，用食指的关节在冰冷的砖墙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快速敲击了两下。

    三长两短。

    敲击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秒，两秒……

    就在沈川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时，面前的砖墙，竟然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随即，整面墙体无声无息地向内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黑洞洞的台阶一路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一股混杂着泥土、霉菌和淡淡檀香的奇特气味，夹杂着一股热浪，从洞口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股压抑不住的鼎沸人声也随之涌出，与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形成了天壤之别。

    仿佛墙的这边是人间，而墙的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沈川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在他身后，墙面再次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台阶很长，盘旋向下。走了大约几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墙后的世界，果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像一个被掏空的山腹。头顶上悬挂着一排排刺眼的白炽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的人头在灯光下攒动，嘈杂的交谈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无数简陋的地摊沿着通道两侧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摊主们大多和沈川一样，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京剧脸谱，有动物造型，也有和他一样的青铜鬼面。

    摊位上摆放的东西更是稀奇古怪，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青铜鼎、布满裂纹的宋代瓷碗、书页发黄的线装古籍、名人字画、玉器翡翠……应有尽有。

    沈川的目光扫过几个摊位，心中便有了数。这里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一眼假的赝品，做旧的手法拙劣，连他这个半吊子都能轻易看穿。

    这里的气氛紧张而诡异。每个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尽管人多，却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交谈。所有人都用警惕的眼神，透过面具的孔洞，飞快地打量着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评估猎物，又像是在防备猎人。

    这里没有朋友，只有买家和卖家。

    沈川记着白老的嘱咐，没有急着去找那个从西北来的“马爷”，而是像一个普通的逛客，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在外围的地摊区逛了起来。他需要先适应这里的节奏和规矩。

    “这位老板，请留步！”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摊位传来。

    沈川停下脚步，转头看去。一个戴着猴子面具的瘦小男人正蹲在自己的摊位后，对他热情地招手。

    “老板，看您这走路的架势，就知道是行家。”猴子面具的摊主站起身，从一堆杂物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木盒，“我这儿刚到了一件宝贝，您给掌掌眼？”

    沈-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猴子面具见他有兴趣，立刻眉飞色舞地打开了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杯子。

    “您瞧瞧！”他将杯子递到沈川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炫耀，“战国水晶杯！整块水晶雕出来的！您看这器型，这云雷纹，跟博物馆里那件一模一样！刚从一个老坑里出来的，还带着千年的地气呢！”

    那杯子在白炽灯下流光溢彩，做工确实精美绝伦，杯身通透，几乎没有任何杂质，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国宝的神韵。

    沈川接过杯子，入手冰凉。

    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将杯子凑到鼻尖前，轻轻嗅了一下。

    猴子面具立刻说道：“闻到了吧？这股子土香味！千年古物才有的气息！”

    沈川没有理他，而是用右手拇指和中指捏住杯壁，食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在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可辨。

    “听听！听听这声儿！”猴子面具更加兴奋了，“跟龙吟似的！只有顶级的古水晶才有这动静！”

    沈川将杯子放回了木盒里，看着猴子面具，透过自己的青铜鬼面，缓缓开口。

    “老板，你这杯子，是件好东西。”

    猴子面具一愣，随即大喜过望：“那是！老板您真是好眼力！不瞒您说，这东西我本来不打算拿出来的，也就是看您有缘……”

    “做工是好，晶莹剔透，上面的云雷纹雕得也一丝不苟，几乎能以假乱真。”沈川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只可惜，是上个礼拜刚从机器上拿下来的。”

    猴子面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老……老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结巴，“您可别开玩笑，我这可是……”

    “我从不开玩笑。”沈川的声音冷了下来，“第一，我闻到的不是你说的土腥味，而是一股极其微弱的臭氧味。只有现代大功率的激光雕刻机在高温作业时，才会在水晶表面留下这种洗不掉的味道。普通人闻不出来，但瞒不过鼻子尖的人。”

    猴子面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第二，你听这声音。”沈川伸出手指，在杯壁上又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再次响起。

    “清脆有余，但声音发飘，发散，没有凝聚力。”沈川冷冷地说道，“真正的古水晶或者古玉器，经过千年地气的蕴养，分子结构会发生变化，声音听起来是温润、厚重的，带着回音。你这个，只是现代工业品的动静。”

    沈川的话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猴子面具的心上。

    周围几个正在看热闹的、戴着面具的人，都下意识地朝这边多看了几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和审视。

    猴子面具彻底蔫了，他看着沈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今天碰上硬茬子了。

    沈川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东西本身是好东西，当个现代的高仿工艺品卖，兴许能值个几千块。但你要是当战国古董卖，那就是骗人，在这鬼市里骗人，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说完，沈川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朝市场深处走去。

    只留下那个戴着猴子面具的摊主，呆立在原地，看着木盒里的水晶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