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那句“从不轻易示人”，像一盆冷水，浇在沈川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但他心中却并不意外，反而更加笃定，这龙血木，是真的。

    若是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反而不可能是救命的奇物。

    沈川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老人，沉声问道：“白先生，您需要什么条件？钱，或者别的东西，只要您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钱？”白老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年轻人，能用来压我这百草堂箱底的东西，可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沈川的问题，而是从那张油光发亮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架老旧的座钟，每一个关节都带着时光的锈迹。

    他踱步到身后那排顶天立地的药柜前，踮起脚，从一个非常高的格子里，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朴木盒。

    打开木盒，他用两根干枯的手指，从里面捻起一撮已经完全干枯、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药草，放在鼻尖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

    整个药铺里，只有他那悠长的呼吸声。

    沈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

    过了许久，白老才缓缓睁开眼，将那撮药草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中，盖好，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重新看向沈川。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你得先证明，你有拿走它的资格。”

    “什么资格？”沈川问道，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眼力，胆识，还有手腕。”白老伸出三根手指，“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观察沈川的反应。

    “这样吧。”白老终于开口，“今晚子时，鬼市里有个小型的内部‘斗宝会’。都是圈子里的人，各路牛鬼蛇神都会拿出一些自己吃不准、或者来路太野的好东西出来，互相换换，或者找人掌掌眼。”

    沈川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其中有个从西北来的贩子，姓马，人称‘马爷’。”白老继续说道，“他最近从那边弄来一件宝贝，据说是从一座没被人动过的古墓里出来的。东西一露面，京城里好几拨人都盯上了，都想收。但这马爷自己也是个二把刀，心里没底，吃不准这东西的真假，怕砸在手里，也怕卖亏了，所以想在今晚的会上，请人帮忙掌眼。”

    “白先生的意思是？”沈川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我跟那个马爷，还算有点交情。”白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但他信不过别人，只想让我这个老头子去给看一眼。可我这把老骨头，你也看到了，年纪大了，眼神不济，晚上更是看不清东西。所以……”

    他看着沈川，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让你，替我走一趟。”

    “要我做什么？”

    “掌眼。”白老吐出两个字，简单干脆，“今晚的斗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断出那件东西的真伪，说出它的来路，估出它的价值。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服气。”

    沈川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场考验的凶险。鬼市斗宝，鱼龙混杂，在座的都是人精。看的不仅仅是眼力，更是胆识和对人心的把握。一旦看走了眼，说错了话，丢了白老的面子是小，自己很可能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买家卖家当成搅局的骗子，能不能活着走出鬼市都是个问题。

    这根本不是考验，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投名状。

    “如果我办到了呢？”沈川迎着白老的目光，沉声问道。

    白老脸上露出了那副玩味的笑容，他用手指了指药柜的最高处，慢悠悠地说道：“你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让我在那些老家伙面前挣足了面子，那么……你想要的‘龙血木’，我可以考虑考虑。”

    又是“考虑考虑”。这个老狐狸，永远不把话说死，永远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但对沈川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闯。

    “好。”

    沈川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白老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答应您。”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白老似乎对沈川如此果决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满意。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点了点头。

    “呵呵，够爽快。”他笑了笑，转身走回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沈川。

    “这是地址，南四环外的一个废弃工厂。时间，子时整，一分不能早，一分不能晚。”

    说完，他又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用青铜打造的鬼脸面具。面具的造型古朴而狰狞，双眼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常年的摩挲让它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润又阴冷的光泽。

    “这是什么？”沈川问道。

    “凭证。”白老淡淡地说道，“鬼市的核心区，不是谁都能进的。戴上它，门口的人自然会放你进去。记住，进了那道门，直到你出来，面具都不能摘下。这是规矩。”

    沈川伸出手，将那个冰冷的铜制面具拿在手里。面具入手很沉，仿佛承载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多谢白先生。”他将面具和写着地址的纸条小心地收好。

    “先别急着谢我。”白老靠回太师椅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昏昏欲睡的普通老人，“我最后再提醒你一句。”

    “白先生请讲。”

    “鬼市之所以叫鬼市，不是因为那里有鬼。”白老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而是因为在那里，人心比鬼还恶。你今晚要面对的，不止是一件不知真假的宝贝，还有一群比饿狼更贪婪的人。万事，自己小心。”

    “晚辈记下了。”

    沈川对着白老深深地鞠了一躬，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午后的阳光照了进来，驱散了药铺里的些许阴暗，但沈川却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冷的铜制面具，心中无比清楚。

    今晚的鬼市之行，将是一场真正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