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混杂着呕吐物的酸腐气、酒精的辛辣和草药的腥味，难闻至极，但此刻却无人顾及。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每个人的神经都暂时松弛了下来。

    “他的脉搏……平稳了。”沈川将手指从唐慕声的腕间移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靠在座椅上，“呼吸也深长有力，暂时……暂时脱离危险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苏晴喜极而泣，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看着虽然昏睡但面色已经不再骇人的唐慕声，声音哽咽，“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真的要……”

    齐栎默默地将一块干净的毯子盖在唐慕声身上，然后回到驾驶座，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山影，像一尊警惕的哨兵。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却如风中残烛，转瞬即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寒夜中等待黎明。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还是苏晴。

    “沈川，你快来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一丝新的恐慌，“他的身体……怎么在发抖？”

    沈川猛地坐直身体，探身过去。只见昏睡中的唐慕声，身体开始出现小幅度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像是打着寒噤，但频率越来越快。

    “他……他好像在抽搐！”苏晴的声音都在发颤。

    沈川立刻伸出手，摸向唐慕声的额头。

    一股惊人的热度，从掌心传来，滚烫如烙铁！

    “不好，他发高烧了！”沈川的脸色再次变得凝重。

    “发高烧？怎么会突然发高烧？”苏晴彻底慌了，“是感染了吗？还是那个药……”

    “是那个药。”沈川的眼神无比复杂，他盯着唐慕声痛苦的面容，沉声道，“三叔的笔记上写过，这个方子是以毒攻毒，霸道无比。毒性会强行逼出肺部积液，但同时，也会在体内横冲直撞，摧毁一切。现在，他的身体正在和残余的药性进行一场……生与死的搏斗。”

    “那我们怎么办？”苏晴急得团团转，“用退烧药？物理降温？”

    “没用的。”沈川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力感，“这是内发的毒火，常规的退烧手段根本压不住。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的意志力。扛过去，就能活；扛不过去……”

    扛不过去，就是死。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再次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唐慕声的抽搐变得越来越剧烈，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体滚烫得吓人，连盖在身上的毯子都仿佛要被点燃。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就在他们感觉唐慕声的生命之火即将被这高热彻底燃尽时，他突然猛地从座椅上弹坐了起来！

    那动作僵硬而诡异，仿佛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

    “唐慕声！”苏晴失声尖叫。

    唐慕声双目紧闭，表情扭曲，随即猛地张开嘴，“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带着血丝的、粉红色的泡沫状液体！

    那液体溅落在车内的地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喷出这口液体后，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又重重地昏倒了回去。

    “他……”苏晴吓得说不出话来。

    沈川却顾不上那么多，他第一时间扑了过去，将耳朵再次贴在了唐慕声的胸口。

    这一次，他屏住呼吸，仔细地聆听着。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

    几秒钟后，沈川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没了！听见了没有？没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那要命的水肿音……奇迹般地减轻了！几乎听不到了！”

    苏晴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你确定吗？”

    “我确定！”沈川又检查了一下唐慕声的呼吸，虽然依旧因为高烧而有些急促，但每一次起伏都变得平稳而有力，“他把最后淤积在肺泡里的东西吐出来了！虽然还在发烧，但呼吸已经通畅了！我们……我们赌对了！”

    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苏-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这一次，是喜悦和后怕的泪水。

    齐栎那紧绷的肩膀，也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看到希望的时候，再给予最沉重的一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他们为唐慕声的脱险而长舒一口气时，一阵如同闷雷般的咆哮声，突然从车窗外传来！

    “吼——！”

    那声音低沉而雄浑，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带着一股蛮荒原始的巨大威压。

    整个车身，连同他们脚下的大地，都随之微微震动起来。

    “什么声音？”苏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一个激灵。

    “地震？”沈川也皱起了眉头，但立刻否定道，“不对，这感觉……是吼声！”

    一直沉默的齐栎，目光如电，早已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边。”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在夜色和雪光的映衬下，依稀可见的一道冰川轮廓。

    三人循声望去，穿过被风雪敲打的前挡风玻璃，只见在远处一座雪山垭口的阴影下，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当那个身影完全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时，车内的三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苏-晴用手捂住了嘴，眼睛里充满了惊骇，“那……那是什么怪物？”

    那是一头他们从未见过，甚至在任何书籍和影像中都未曾见过的巨兽。

    它的体型，堪比一辆重型卡车，庞大的身躯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雪一样洁白的长毛，在寒风中如同波浪般起伏。它的头顶上，长着两只如同枯树般虬结弯曲的巨大犄角，闪烁着骨质的冷光。

    而最诡异、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

    它竟然长着三只眼睛！

    左右两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如同两潭凝固的血池。而在它的额头正中央，还有着第三只竖眼！那只眼睛此刻正半开半阖，缝隙中，透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骇人的金色光芒！

    “吼——！”

    巨兽显然是被他们这两辆不属于这片雪山的钢铁造物所惊扰，它仰天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声浪滚滚而来，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它发现了他们！

    “别动！都别出声！”沈川压低了声音，心脏狂跳，“它可能只是警告我们，我们不招惹它，也许它会自己离开！”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那头巨兽便有了新的动作。它低下头，用那只金色的竖眼，死死地锁定了他们所在的越野车。

    下一秒，它四蹄猛地刨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白色山峰，咆哮着，向他们直冲了过来！

    大地在它沉重的脚步下剧烈地颤抖！

    “它冲过来了！”苏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妈的！开火！”沈川再也顾不上隐藏，怒吼一声，一把抄起了放在座位下的微型冲锋枪。

    苏晴也反应过来，从另一边拿起了一把手枪。

    “打它的眼睛！特别是中间那只！”沈川大吼着，摇下车窗，将枪口伸了出去。

    “哒哒哒哒哒！”

    清脆而急促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夜中骤然炸响，显得格外刺耳。

    火舌喷吐，一连串子弹精准地射向那头狂奔而来的巨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们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子弹打在巨兽那厚厚的白色皮毛上，就像是把石子扔进了棉花堆里，除了溅起几缕白毛，连它的冲势都无法阻挡分毫！甚至有几颗跳弹打在它的犄角上，也只是迸发出一串微不足道的火星！

    “没用！根本打不穿它的皮毛！”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手中的手枪子弹很快就打光了，但那头巨兽距离他们已经不足百米。

    “该死！”沈川换上一个新的弹匣，对着巨兽的头部疯狂扫射，但结果依旧一样。

    那些足以撕裂人体的子弹，打在它身上，真的就跟挠痒痒一样，除了激起它更大的怒火，毫无用处！

    眼看那庞大的身影裹挟着万钧之势，就要冲到他们面前，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绝望，比刚才面对唐慕声的死亡时，更加彻底的绝望。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一直沉默的齐栎，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枪声和咆哮声的背景中，清晰得如同冰块碎裂。

    “你们两个，照顾好他。”

    他的目光扫过沈川和苏晴，最后落在了昏睡的唐慕声身上。

    “齐栎？！”沈川一愣，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你疯了？！你要干什么？！”苏晴也意识到了什么，惊骇地看着他。

    齐栎没有回答他们。

    他只是缓缓地推开车门，走下了车，独自一人，站在了狂风和那头巨兽之间。

    他那单薄的身影，与那如同山峦般庞大的“雪山金睛兽”相比，渺小得不成比例。

    “齐栎！回来！快回来！你想送死吗？！”沈川在车里对着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齐栎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迎着那扑面而来的腥风和巨大的压迫感，缓缓地、从腰间抽出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漆黑的军刀。

    然后，在沈川和苏晴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握紧了军刀，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的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迎着那头狂奔而来的巨兽，不退反进，主动冲了上去！他的身影，在庞大的兽影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