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了……我们暂时甩掉了！”苏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她猛地一打方向盘，将伤痕累累的越野车开进了一片由巨大冰柱组成的“森林”。

    无数奇形怪状的冰塔林立，高的有十几米，矮的也有数米，在月光下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如同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迷宫。车辆穿行其中，高耸的冰塔立刻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隔绝了来自后方和山坡上的视线。

    “找个地方先停一下，检查车辆损伤，我们得重新规划路线。”沈川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车也跟了进来，这才松了口气。

    两辆车在一座巨大的冰塔阴影下停稳，熄了火。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风穿过冰塔缝隙时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刚才……真是谢谢你了。”苏晴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齐栎，眼神复杂，“要不是你，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沉在冰河底下了。”

    沈川也心有余悸地说道：“那两枪简直是神来之笔。你怎么会想到攻击冰锥和雪坡，而不是直接攻击他们的人？”

    齐栎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擦拭着那把狙击步枪，脸色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难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车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暂时的安全而有丝毫缓和。一种比刚才被追杀时更加压抑的气氛，正在悄然蔓延。

    “你怎么了？”沈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从刚才开始，你的脸色就很难看。我们已经暂时安全了。”

    “安全？”齐栎冷笑一声，他放下了枪，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沈川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憎恨与痛苦的火焰，“我们才刚刚踏进地狱的门。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谁。”

    “不就是那个‘幽灵’小队吗？装备是很好，但战术也就那样，还不是被我们……”

    “战术也就那样？”齐LEC打断了沈川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分兵合围，高点压制，利用地形优势将我们逼入无处可躲的冰河中央，再用狙击手锁定我们的行动。在我们利用冰面高速突围时，他们立刻切换战术，以小队形式在陡坡上高速机动，进行交叉火力追击。这套行云流水的战术切换，你跟我说‘也就那样’？”

    沈川被他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他仔细一想，对方的战术确实毫无破绽，如果不是齐栎那两枪匪夷所思的操作，他们根本不可能逃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的战术队形，火力配置，还有刚才追击时那种不急不躁、如同戏耍猎物般的节奏……”齐栎的拳头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我百分之百确定，指挥这支小队的，就是那个混蛋！”

    “谁？”苏晴和沈川异口同声地问。

    齐栎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代号。

    “上——校。”

    这个名字一出口，车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他来了……”齐栎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他亲自来了……”

    “这个上校，就是……”

    “没错。”齐栎的声音嘶哑，“就是那个把我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他的战术风格，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狡猾、残忍，而且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恶意。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地形和人的心理，将猎物一步步逼入他早就设计好的、绝望的陷阱里，然后欣赏猎物在其中挣扎的样子。”

    听着齐栎的描述，沈川和苏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就在他的陷阱里。”齐栎惨然一笑，他指了指窗外这片看似安全的冰塔林，“这个天然的迷宫，确实为我们提供了掩护。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冲进来？”

    沈川和苏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你是说……他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没错。”齐栎拿出电子地图，在上面划了几个圈，“这片冰塔林有三个出口，可以通往不同的山谷。我们现在去看看，我保证，每一个出口，都已经被他的人不动声色地封锁了。他不会强攻，那不符合他的美学。他会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慢慢地、耐心地收缩包围圈，切断我们所有的退路，耗尽我们的燃油和精力，直到我们自己从藏身处走出去，自投罗网。”

    为了验证齐栎的说法，他们重新发动了车辆，小心翼翼地向着最近的一个出口驶去。

    果然，还没等靠近，沈川就通过望远镜，在那个出口外围的山脊上，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外骨骼装甲的反光。

    他们立刻后退，转向第二个出口。结果同样如此，对方就像鬼魅一样，总能提前预判他们的行动，悄无声息地卡在他们前进的路上。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他们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能清楚地看到蜘蛛正在不紧不慢地从外围靠近，却无处可逃。

    “王八蛋！他在玩我们！”沈川狠狠一拳砸在仪表台上。

    “我要出去宰了他！”齐栎的情绪因为宿敌的出现而变得极不稳定，他那冰冷的眼神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猛地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你干什么！”沈川眼疾手快，一把死死地拉住了他，“你疯了！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放开！”齐栎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奋力挣扎着，眼睛因为愤怒和仇恨而变得通红，“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冷静点！”沈川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按回到座位上，对着他大吼，“你这样冲出去正中他的下怀！他就是想看到你这样失去理智！你想复仇，就必须给我冷静下来！”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齐栎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你知道吗？他就在外面！那个毁了我一切的杂种，就在外面看着我们！像看几只可怜的虫子！”

    这是沈川第一次看到齐栎如此失态，那个永远如冰山般沉稳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理智正在被复仇的火焰一点点吞噬。

    经过一番角力，在沈川的强行压制和苏晴的劝说下，齐栎总算暂时放弃了冲出去拼命的想法，但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暴戾的气息，死死地盯着窗外，仿佛要用目光将这片冰塔林烧穿。

    车辆再次退回了冰塔林的深处，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绝望的气氛如同实体般沉重。

    就在这时。

    “救……救命……”

    一阵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呼救声，突兀地从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冰塔后传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求救。

    车内的三个人都是一愣。

    “有人？”苏晴愕然道，“这里怎么会有人？是游客吗？”

    后座上，一直因为虚弱而没怎么说话的唐慕声，也挣扎着探过头来。

    “听声音伤得很重……我们……我们过去看看吧？”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忍，“万一真的是被困的旅人呢？”

    说着，他就要去开车门。

    “别动！”

    一声冰冷的、带着无尽杀意的低吼，在车内炸响。

    齐栎一把按住了唐慕声的手，那力道之大，让唐慕声痛得闷哼了一声。

    “齐栎你干什么！”苏晴惊道。

    齐栎没有理会她，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传来声音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陷……阱！”

    “陷阱？你怎么知道？”唐慕声不解地看着他，“万一真的有人需要帮助呢？”

    “这里不会有别人！”齐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按着唐慕声，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他最惯用的伎俩！用一个假的可怜人当诱饵，吸引猎物上钩！”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我认识这个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该死的把戏！”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齐栎的脑海中，瞬间闪回了多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他看着唐慕声那张还带着一丝天真的脸，嘶吼道：“你以为你过去是救人吗？你过去，只会看到一个绑满了炸药的假人，或者……一个藏在暗处的枪口！”

    “当年，我最好的兄弟，我过命的战友……就是因为心软，死在了这个卑劣的陷-阱之下！”

    “他听到了求救声，他不顾我的阻拦冲了过去，结果……结果……”齐栎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悲痛和愤怒让他无法再说下去，只能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车里一片死寂。

    沈川和苏晴都震惊地看着他，他们终于明白了齐栎那深入骨髓的仇恨从何而来。

    那个求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齐栎即将崩溃的神经。

    旧日的梦魇与眼前的绝境重叠在一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齐栎的理智，在这一刻，几乎被滔天的怒火彻底吞噬。他猛地推开沈川的手，再次伸手去拉车门，这一次，没人能再拦住他。

    “我去杀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他的双眼赤红，已经完全被复仇的欲望所支配。

    “你不能去！”

    就在齐栎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一只苍白但有力的手，从后座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唐慕声。

    “放手！”齐栎回头怒吼。

    “我不放。”唐慕声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他抓得很紧，眼神却异常清醒，“沈川说得对，你现在冲出去，正中他的下怀。他是想让你死，但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是想让你死在因为救我这样的‘蠢货’而触发的陷阱里。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不是吗？”

    唐慕声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齐栎燃烧的怒火上。

    齐栎猛地一震，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唐慕声。

    唐慕声迎着他杀人般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复仇，我比谁都支持你。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你的命，比那个杂碎金贵。我们要活着，活着找到机会，把他折磨致死，而不是让他看着你，死在他最得意的、卑劣的陷阱里。”

    车外，那微弱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仿佛那个设下陷阱的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整个冰塔林，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令人恐惧。

    齐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唐慕声的话，像一把重锤，敲醒了他被仇恨蒙蔽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去拉车门的手，然后颓然地靠回到座椅上，用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从他指缝间传出的、压抑得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