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这两个字，像在冰冷的湖面上点燃了一把火，也让我们三个几乎冻僵的心，重新恢复了一丝温度。

    那股因为一无所有而产生的，近乎窒息的绝望，被这股更原始，更炙热的仇恨所取代。

    唐慕声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决绝。苏晴也擦干了眼泪，重新汇聚的目光中，只剩下不惜一切代价的坚定。

    “我们……该怎么做？”苏晴看向我，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软弱，“去‘亚特兰蒂斯’？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具体在哪。”

    “他会告诉我们的。”唐慕声冷笑一声，他从潜航器的舱口里，拿出了一个军用防水背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套简易的卫星通讯设备，“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净化’了整个‘火种’基地，下一步，必然是要向全世界宣告他的‘胜利’。只要我们盯着点，一定能找到关于‘亚特兰蒂斯’的线索。”

    “没错。”我点点头，心中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我们现在是‘死人’，这是我们最大的劣势，但同时，也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他以为我们已经化为灰烬，这会让他放松警惕。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那这些东西……”苏晴看向我手中的那四块玄羽碎片，“我们还留着它们吗？”

    “留着。”我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接近他，甚至……唯一能伤害到他的东西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弃。”

    “我同意。”唐慕声沉声道，“等我们找到‘亚特兰蒂斯’，我们就带着这玩意儿，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复仇的火焰，在我们胸中越烧越旺。那被现实击碎的斗志，似乎在仇恨的废墟上，以一种更加扭曲，却也更加坚韧的方式，重新生长了出来。

    我们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一个黑暗而又充满了血腥味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时，唐慕声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正准备将那几块玄-羽碎片收进一个特制的铅盒里，但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目光，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四块散发着幽光的碎片，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那是一种，仿佛刚刚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坠入了另一个更深，更恐怖的噩梦中的，极致的惊骇。

    “怎么了？”我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苏晴也看了过来，紧张地问道：“唐慕声？你发现了什么？”

    唐慕声没有立刻回答我们，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们，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我们他妈的……从头到尾……都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你快说啊！”我被他这副样子搞得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笼罩了下来。

    唐慕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老师’……他是怎么找到‘火种’基地的？”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通过我们……”我下意识地回答，“他利用我们，当做坐标……”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明白了。

    我和苏晴，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唐慕声看着我们同样惨白的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绝望，“对……通过我们……可我们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被他如此精准地，跨越上千公里，穿透数百米厚的山体岩层，进行定位的？”

    他缓缓地，将目光，移向了我手中那四块，依旧散发着不祥幽光的碎片。

    “答案……不就只有一个吗？”

    轰——！

    他的话，像一盆带着冰渣的，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从我们的头顶，狠狠地浇了下来！

    刚刚才在我们心中燃起的那点复仇的火焰，在这刺骨的冰寒之下，连一丝青烟都没有冒出，就瞬间，被彻底浇灭了。

    “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呵呵……我们甚至都不是猎物……”唐慕声自嘲地笑着，笑声比哭还难听，“我们从始至终，都只是带着诱饵，主动走进陷阱的，蠢货！”

    “而这些……”他指着我手中的碎片，声音都在发抖，“这些我们拼了命才集齐的，所谓的神器碎片……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的筹码！”

    “它们是追踪器！是定位器！是我们身上最致命的……催命符！”

    催命符。

    这三个字，像三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们下意识地，看向我手中的那四块碎片。

    原本，它们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使命，后来，它们成了笑话，成了遗物。而现在，它们终于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也最狰狞的面目。

    它们是锁链。

    是将我们和那个魔鬼，死死绑在一起的，永远也无法挣脱的锁链！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可以屏蔽掉它！”

    “我来试试！”唐慕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抢过我手中的碎片，然后迅速返回潜航器，将那个军用背包整个都拖了出来。

    他将背包里的各种仪器和工具，全都倒在了潜航器的顶部，然后像疯了一样，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

    “屏蔽……屏蔽……高密度合金……铅……不行，这些常规材料，根本挡不住这种能量波动……”他一边翻找，一边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干扰……我需要一个强信号干扰源……可是潜航器的动力系统不能乱动……”

    “这个！”他突然从一堆零件里，抓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金属盒子，“这是潜航器上用来进行短距离电磁脉冲防御的装置！也许……也许可以用它来制造一个局域性的能量真空！”

    他飞快地将那个黑色的盒子拆开，从里面引出几根线路，然后又找来几块备用的高密度合金板，将那四块玄羽碎片，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中间，最后，将引出的线路，接在了合金板上。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

    “给我挡住！给老子挡住啊！！”他嘶吼着，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那几块合金板的表面，瞬间闪过一丝蓝色的电弧。

    唐慕声死死地盯着他手腕上的一个多功能探测仪，那是他刚才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可以用来侦测各种能量波动的军用设备。

    屏幕上，代表着玄羽碎片能量波动的红色光点，在电磁脉-冲启动的瞬间，确实黯淡了一丝。

    但，也仅仅只是一丝而已。

    下一秒，那红色的光点，就再次恢复了原本的亮度，甚至，比之前闪烁得更加刺眼。仿佛是在嘲笑他的行为，是多么的徒劳。

    “没用……”唐慕声呆呆地看着屏幕，他脸上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根本没用……这种能量……它无视物理层面的屏蔽……它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

    他无力地松开了手，那几块被他寄予厚望的合金板，连同里面的碎片，一起掉落下来，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让我来。”

    就在我们都陷入绝望的时候，苏晴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我和唐慕声同时看向她。

    她走到那几块散落的碎片前，缓缓地蹲下身，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的血脉……既然和它们有联系，或许……我能用我的力量，去压制它。”她看着我们，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然。

    “不行！”我立刻出声反对，“苏晴，你忘了在基地里发生的事了吗？强行催动血脉力量，对你的身体负担太大了！”

    “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她看着我，平静地反问道，“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吧？”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苏晴不再看我，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在自己的指尖上，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却又隐隐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血液，从伤口处，滲了出来。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将那滴血，轻轻地，滴在了离她最近的一块玄羽碎片上。

    滋——

    一声轻响。

    那滴血，在接触到碎片的瞬间，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般，瞬间气化，化为一缕淡金色的，带着奇异芬芳的雾气，将那四块碎片，全都笼罩了起来。

    “看探测仪！”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唐慕声猛地回过神，立刻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探测仪。

    奇迹，发生了。

    屏幕上，那个原本无比刺眼的红色光点，在被那淡金色的雾气笼罩之后，竟然……真的开始，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它的亮度，在飞速地衰减。

    十秒钟后，那个代表着致命威胁的红色光点，彻底地，从屏幕上，消失了。

    “成功了！”唐慕生激动地大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的成功了！苏晴！你做到了！”

    我心中也是一阵狂喜，可当我看向苏晴时，这股喜悦，却瞬间凝固了。

    她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苏晴！”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的声音，变得异常虚弱，“只是……很耗费精力……这种压制……我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她的话还没说完，唐慕声的惊呼声，就再次响了起来。

    “不好！它又出现了！”

    我们立刻看向探测仪的屏幕。

    只见那个刚刚消失的红色光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重新冒了出来。虽然，它的亮度比之前要微弱很多，但它正在一点一点地，顽强地，重新变亮！

    “怎么会这样？！”唐慕声的声音，彻底绝望了。

    “是我的精力……不济了……”苏晴靠在我的怀里，虚弱地说道，“一旦……一旦我的精神无法集中……这种压制……就会减弱……”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像被刀割一样。

    我扶着她，慢慢地坐了下来。

    唐慕声也扔掉了手中的仪器，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了潜航器的甲板上。

    死局。

    这是一个，比刚才还要绝望，还要无解的死局。

    “我们……该怎么办？”唐慕声的声音，空洞而又麻木，“扔掉它们吗？”

    “不行。”苏晴摇了摇头，声音微弱，但思路却依旧清晰，“‘老师’一定在实时监控着这几块碎片的能量信号。如果我们扔掉它们，能量信号的突然中断和消失，就像在黑夜里突然关掉一盏灯，反而会立刻引起他的警觉。他会知道我们还活着，并且，会立刻锁定我们最后出现的位置。”

    “那……那带着呢？”唐慕声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带着它们，就算你能压制，又能压制多久？一天？两天？我们随时随地，都可能因为你的精力不济而暴露位置。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去到‘亚特兰蒂斯’！我们甚至……连这个湖都走不出去！”

    “我们会被无穷无尽的追杀，直到被耗死为止。”我替他说出了最后的结局。

    扔掉，是立刻死。

    带着，是缓慢地，被折磨致死。

    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刚刚才从仇恨中，重新凝聚起来的斗志，在这一刻，被这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现实，击得粉碎。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湖面，依旧平静无波。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

    但我们三个人心中的那片天空，却被一片永远也无法驱散的，名为“绝望”的阴云，彻底笼罩了。silencieu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