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湖面上的薄雾已经散去，温暖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却驱不散那发自骨髓的寒意。

    我们就像三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清晰地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却无力做出任何改变。扔掉碎片是立刻死，带着碎片是缓慢地被折磨致死。那个被称为“老师”的魔鬼，甚至懒得亲自动手，他只是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阳谋，就将我们逼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就这么……完了？”唐慕声瘫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声音里充满了麻木的绝望，“忙活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就只是给他当了探路的棋子，现在连棋子都当不成了，只能当个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苏晴靠在我的怀里，脸色依旧苍白，她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这个矛盾的动作，将她内心的挣扎与无力，暴露无遗。

    “呵……呵呵……”唐慕声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要悲凉，“我真傻……真的……我还想着什么复仇……拿什么复仇？我们现在连活下去都做不到！我们甚至走不出这个湖！只要苏晴一松懈，那个老王八蛋的追兵马上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过来！”

    “我们连移动的资格都没有了……”我看着那几块在阳光下，依旧散发着幽光的碎片，声音干涩地补充道，“我们成了活靶子……固定靶……”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刚刚才从废墟中，被仇恨点燃的斗志，此刻，已经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碾成了粉末。

    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时间流逝，任由那股名为“绝望”的毒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们最后的意志。

    唐慕声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四块碎片上。

    他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它们，仿佛要将它们，连同它们背后那张可憎的脸，一起烧穿。

    他看着，看着……

    突然，他那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微微一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一种奇特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紧接着，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竟然重新，一点一点地，亮起了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般，猛地从甲板上弹了起来！

    “我真是个猪脑子！”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啪”！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他妈的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把我和苏晴都吓了一跳。我们错愕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唐慕声，你……”我皱眉道。

    “追踪！是追踪！”唐慕声激动得语无伦次，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们都想错了！全都想错了！思维走进死胡同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苏晴也撑起身体，不解地问道。

    唐慕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亮得吓人的眼神看着我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一字一顿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既然他能追踪我们……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追踪他？！”

    “什么？”我愣住了，“反向追踪他？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唐慕-声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指着地上的那四块碎片，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任何追踪，都不可能是单向的！这不符合物理定律！它必然是双向的！既然‘老师’能持续不断地接收到碎片发出的信号，那就说明，在‘亚特兰蒂斯’，一定有一个巨大的，超乎我们想象的信号接收和增幅装置！”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们想，我们之前在昆仑山脉深处，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基地里，他都能精准定位！这种穿透力和精度，绝不是一个小小的接收器能做到的！那必然是一个……一个像‘FAST’天眼那样巨大的阵列！一个专门用来锁定这几块碎片的，超级能量感应装置！”

    苏晴的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她似乎抓住了唐慕声话里的关键，“你是说……那个装置本身？”

    “对！就是那个装置本身！”唐慕声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任何仪器，在工作的过程中，都会产生消耗，都会向外辐射能量！特别是那种级别的超级装置，它在‘监听’我们的时候，本身也必然会产生一种独特的能量‘回波’！就像声呐一样！你发出声波去探测潜艇，潜艇固然能听到你的声波，但你的声呐本身，也会在水里留下痕迹！”

    “他的‘监听’，就是他的声波！而我们，可以去听这个声波本身！”

    这个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在我们一无所有，连活下去都成问题的当下，竟然妄想着去反向追踪那个如同神魔一般的敌人？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笑话。

    可是，看着唐慕声那张因为兴奋而发光的脸，我和苏晴，却笑不出来。

    因为我们知道，这或许……是我们目前这种绝境下，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你的意思是……”我消化着他话里的信息，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我们主动暴露自己，然后通过捕捉他‘看’我们时，留下的能量痕迹，来反过来定位‘亚特兰蒂斯’？”

    “没错！”唐慕声重重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之前都怕暴露，想着怎么屏蔽信号，怎么躲起来！但我们错了！我们身上带着这玩意儿，根本就躲不掉！我们就像黑夜里举着火把的人，躲到哪里都没用！”

    “既然如此……”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又决绝的光芒，“那我们为什么不把火把举得更高一点？让火烧得更旺一点？”

    “这太冒险了。”苏晴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她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个所谓的‘回波’信号，也必然会无比的微弱。我们要怎么在浩如烟海的宇宙背景辐射和地球磁场干扰中，把它捕捉出来？我们没有‘文渊’，我们没有任何大型设备！”

    “我们有这个！”唐慕声指着那四块碎片，眼神灼灼，“我们有信号源！‘回波’和碎片发出的信号，必然是同源的！它们在同一个能量‘频道’上共振！我们不需要大海捞针，我们只需要守着这个‘频道’，过滤掉所有其他的杂音，就能捕捉到那个独一无二的‘回音’！”

    他的话，像一扇窗，在我们被绝望封死的囚室里，猛地被推开了。

    虽然窗外，依旧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但，那终究是一条路。

    一条，通往地狱，却也可能通往复仇终点的路。

    我看着唐慕声，又看了看苏晴，一个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清晰。

    “这就像……”我缓缓开口，将那个画面描述了出来，“我们身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里。”

    “我们知道，有一个最顶尖的猎人，正在暗处，用我们看不见的瞄准镜，死死地盯着我们。而我们身上，带着一个无法熄灭的发光体，无论我们跑到哪里，都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唐慕声和苏晴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听着。

    “我们之前的想法，是想办法把这个发光体给盖住，然后躲起来，祈祷猎人找不到我们。但事实证明，我们根本盖不住它，也根本躲不掉。”

    “所以，我们现在要换一种玩法。”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我们决定，不再逃跑。”

    “我们主动走到森林中央最大的一片空地上，我们不但不熄灭身上的光，我们还要在身边，点燃一堆熊熊的篝火！”

    “我们把自己，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猎人的枪口之下。”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看向他们。

    “这无疑会让他第一时间就发现我们，他会毫不犹豫地朝着篝火走过来，想要给我们致命一击。”

    “但是……”我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当他走过来的时候，我们点燃的篝火，也同样会照亮他脚下的路，会照亮他潜行的身影，会照亮他眼中……那致命的寒光！”

    “我们用自己做诱饵，在吸引他注意的同时，也通过观察他靠近时的脚步声，来判断出他藏身的位置！”

    我的话说完了。

    甲板上，再次陷入了沉寂。

    但这一次的沉寂，和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疯狂”的气息。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将我们自己的性命，作为全部筹码，压在赌桌上的，终极豪赌。

    赌赢了，我们就能从猎物，变成猎人，彻底掌握主动权。

    赌输了……

    我们就会在那堆我们亲手点燃的篝火旁，被那个闻讯而来的猎人，撕成碎片，万劫不复。

    “干了。”

    良久，唐慕声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脸上的兴奋和狂喜，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的平静。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与其像老鼠一样躲着被耗死，不如赌这最后一把。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赢了……我就要亲手拧下那个老王八蛋的脑袋！”

    我看向苏晴。

    她也看着我，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再没有一丝的迷茫和软弱，只剩下一种，如同与深渊对视般的，清醒的疯狂。

    “我同意。”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好。

    我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被绝望浇灭的火焰，在这一刻，被这股破釜沉舟的疯狂，重新点燃。

    我们不再逃跑。

    我们不再躲藏。

    从这一刻起，狩猎开始了。

    只不过，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现在，还言之尚早。我站起身，将地上的那四块玄羽碎片，重新拾了起来。

    这一次，当我再看向它们时，它们在我眼中，不再是致命的催命符。

    它们是我们点燃篝火的火种，是我们在这场黑暗森林的狩猎中，唯一能够用来照亮敌人的……武器。

    “唐慕声，你需要多久？”我看着他，沉声问道。

    唐慕声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了一眼潜航器舱内那些简陋的设备，又看了看自己背包里的零件，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

    “给我三天。我需要拆掉潜航器上的一部分非必要通讯零件，把它们改装成一个高精度的窄频信号接收器。我需要时间去分析碎片的能量频谱，建立一个完美的过滤模型。三天之后，我就能给你们一个……指向‘亚特兰蒂斯’的，独一无二的‘指南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