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

    当这两个字映入我们眼帘的瞬间，整个潜航器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我们三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小小的电脑屏幕。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乎想象的变故，而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博士？”苏晴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浓的戒备，“他怎么会……怎么会联系我们？他不是‘永生’组织的人吗？是三叔的……”

    “是三叔的心腹下属。”我接过了她的话，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负责‘永生’组织所有科研项目，那个最神秘，几乎从不露面的首席科学家。”

    “陷阱！”唐慕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合上电脑，“这绝对是‘老师’设下的又一个陷阱！三叔已经死了，‘永生’组织现在完全被‘老师’掌控，这个博士，肯定也已经投靠他了！他这是想把我们骗过去，一网打尽！”

    他的反应，也是我和苏晴的反应。

    刚刚经历过白老那种最惨痛的背叛，我们现在就像惊弓之鸟，对任何来自“永生”组织的人，都抱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心和敌意。

    “等等！”我按住了唐慕声的手，阻止了他关闭电脑的动作。

    “还等什么？”唐慕声的声音有些急躁，“难道你真的相信他？别忘了白老是怎么把我们，把整个‘火种’基地都卖掉的！”

    “我当然不信。”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冷静地分析道，“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这真的是‘老师’的陷阱，他为什么要用‘博士’的名义？他完全可以用一个我们更熟悉，更容易信任的人，比如……某个我们以为已经牺牲了的‘火种’成员。”

    苏晴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没错。‘博士’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除了神秘和敌对，没有任何亲近感可言。用他的名义来引诱我们，效果只会适得其反，反而会让我们立刻警惕起来。这个陷阱，设得也太拙劣了。”

    “除非……这不是陷阱。”我缓缓说道。

    “你的意思是，这个博士，真的想帮我们？”唐慕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理由背叛‘老师’？”

    “追踪邮件来源！”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立刻下令道，“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发信的位置！”

    “没用的。”唐慕声摇了摇头，手指却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如瀑布般在屏幕上刷新，“这个加密渠道本身就是点对点的，很难追踪。而且，对方既然敢用这个渠道联系我，就说明他有绝对的自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唐慕声停下了手，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样？”我问道。

    “跟我想的一样。”唐慕声的语气充满了挫败感，“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发信的IP地址，通过了至少十七个不同国家的代理服务器进行跳转，最后指向了一颗已经被废弃的军事卫星。对方……是个绝对的高手，水平甚至不在我之下。”

    这个结果，让我们的心，又沉了下去。

    一个神秘的，敌我难辨的顶尖黑客。

    这让“博士”这个名字，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再看看邮件内容。”苏晴提醒道，“他既然发了邮件，一定会在里面说明他的目的。”

    我们重新将目光聚焦到那封简短的邮件上。

    【我知道你们还活着。也知道你们的处境。别联系李，他帮不了你们。你们的计划很疯狂，但可行。来我这里，我能给你们提供一个，比大洋深处，更安全的地方。】

    “他知道我们的计划？”唐慕声的脸色一变，“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要联系李叔？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反向追踪’计划？”

    “他一直在监听我们。”我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从我们用卫星电话联系李叔开始，甚至更早……他就已经侵入了我们的通讯。但是，他没有向‘老师’告密。”

    “他不仅没告密，还阻止我们联系李叔。”苏晴指着那句话，“‘别联系李，他帮不了你们’。他知道李叔只是个普通人，把李叔卷进来，只会多一个牺牲品。他是在……保护李叔？”

    这个猜测，让我们都感到了荒谬。

    一个“永生”组织的首席科学家，在暗中保护我们？这听起来，简直比“老师”要净化世界还要离奇。

    就在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屏幕上，又有了新的变化。

    似乎是发信人预判到了我们的犹豫，在我们打开邮件整整五分钟后，一个新的，经过加密的文本文件，自动解压，显示在了屏幕上。

    像是对上一封邮件的补充说明。

    【沈观山先生曾对我有知遇之恩。】

    邮件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们三个人的心脏，都猛地一跳。

    沈观山！

    是三叔的名字！

    唐慕声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我立刻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继续往下看。

    【“老师”的所作所为，违背了组织最初的理想。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屏蔽碎片的信号，也能帮助你们。如果你们还相信沈观山先生的眼光，就来这个坐标找我。】

    邮件的最后，附上了一个位于华夏西南边陲，靠近边境线的精确坐标。

    看完了这封补充邮件，潜航器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咕咚。”

    我清晰地听到了唐慕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他提到了三叔……”唐慕声的声音，有些干涩，“还说……可以暂时屏蔽碎片的信号？”

    屏蔽信号！

    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们已经混乱不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们刚刚才为了这个“催命符”的问题，差点陷入绝境，甚至不惜赌上性命，制定了那个疯狂的“反向追踪”计划。

    而现在，这个神秘的“博士”，却告诉我们，他有一个地方，可以直接解决掉我们这个最致命的难题！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我们甚至明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包裹着蜜糖的致命陷阱，却依旧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触碰。

    “不能信！”唐慕声猛地一咬牙，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这一定是圈套！他故意抛出这个我们无法拒绝的诱饵，就是想让我们自投罗网！‘知遇之恩’？‘违背理想’？这种话，三岁小孩才会信！”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苏晴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犹豫，“他提到了三叔。而且，他知道我们的计划，知道我们联系了李叔，但他什么都没做。如果他真的是‘老师’的人，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置我们于死地，根本不需要搞这么复杂的圈套。”

    “那你说他为什么？”唐慕声反问道，“一个‘永生’组织的元老，为什么要背叛‘老师’来帮我们？这根本不合逻辑！”

    “逻辑？”苏晴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唐慕声，从我们在昆仑山见到那个祭坛开始，从我们知道这个世界有所谓的‘神’存在开始，你觉得，我们经历的哪一件事，是符合逻辑的？”

    唐慕声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逻辑早已崩坏。

    我们现在，就身处在一个最不合逻辑的，疯狂的漩涡中心。

    “去，还是不去？”我看着他们两个，问出了这个最关键，也最艰难的问题。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甚至比刚才决定是否执行“反向追踪”计划，还要艰难百倍的选择。

    选择相信李叔，我们面对的，是已知的风险。我们需要用自己做诱饵，在刀尖上跳舞，过程无比凶险，但主动权，至少还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而选择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博士”，我们面对的，将是完全未知的命运。他所说的那个坐标，可能是帮助我们摆脱困境的避风港，但更大概率，是“老师”为我们精心准备的，一个天罗地网的屠宰场。

    这是一场，比之前更彻底的赌博。

    我们押上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还有最后那一点点翻盘的希望。

    赌错了，我们将会输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我……我不知道……”唐慕声抱着头，痛苦地说道，“我的理智告诉我，这百分之九十九是个陷阱。可是……那个‘可以屏蔽信号的地方’……我他妈的……我拒绝不了……”

    他是一个技术狂人，他比谁都清楚，想要屏蔽玄羽碎片那种无视物理规则的能量波动，需要多么超前的技术和理论支持。如果“博士”真的掌握了这种技术，那他对我们的帮助，将是颠覆性的。

    “我……也倾向于去。”苏晴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像是在说谎。而且，他说得对，如果我们连三叔的眼光都不敢相信了，那我们，还能相信谁？”

    两个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这个最终的决定，需要我来下。

    我的大脑，也在飞速地运转着。

    去？还是不去？

    天堂？还是地狱？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位于西南边陲的坐标，又看了看苏晴和唐慕声脸上那混杂着期盼、恐惧与挣扎的复杂表情。

    良久。

    我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在他们两个紧张的注视下，轻轻地，点在了电脑的屏幕上，点在了那个代表着未知命运的坐标上。

    “那就……”

    “去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