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赌一把。”

    当我这四个字轻轻吐出时，潜航器内那刚刚因为找到方向而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疯了？！”

    唐慕声几乎是咆哮着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双眼赤红地瞪着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失望。

    “赌？！我们拿什么赌？！拿我们三个人的命去赌一个素未谋面的敌人的一句屁话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沈言，你是不是被白老的背叛给刺激傻了？还是你觉得我们的命太硬，死不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发泄着心中的恐惧和怒火。

    “我们刚刚才从鬼门关爬回来！我们刚刚才达成共识，要用自己做诱饵，去博那一线生机！那个计划虽然疯狂，但至少，主动权在我们自己手里！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指着电脑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可现在呢？就因为这个来路不明的‘博士’，画了一个‘可以屏蔽信号’的大饼，你就准备带着我们一头扎进他挖好的坑里去？白老的教训还不够吗？！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我们信誓旦旦的吗？结果呢？整个‘火种’基地，几百条人命，就因为我们的‘相信’，化成了灰烬！”

    “唐慕声……”苏晴想开口劝解。

    “你别说话！”唐慕声直接打断了她，他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苏晴，我知道你急着想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恢复，但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是什么？你告诉我！”

    他根本不给苏晴回答的机会，自顾自地吼道：“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老师’以为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他以为我们是三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亡命天涯，苟延残喘！他会轻敌，会放松警惕！这才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可如果我们现在贸然去见这个所谓的‘博士’呢？那等于什么？等于我们主动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聚光灯下面，对着‘老师’大声喊：‘嘿！我们在这里！快来抓我们啊！’这他妈不叫赌博，这叫自杀！”

    一番话，吼得他自己都开始喘着粗气。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声。

    我等他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唐慕声，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比你更恨背叛，也比你更怕重蹈覆辙。”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愚蠢的决定？！”他质问道。

    “因为我了解我三叔。”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一个心思缜密到了极点，善于在绝境中布局的人。你以为他在‘永生’组织卧底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是运气吗？不，是步步为营，是滴水不漏的计划，是在身边安插下无数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信任，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棋子。”

    “棋子？白老也是棋子！结果呢？”唐慕声冷笑。

    “白老是‘火种’的人，他的思想，会被仇恨和偏执影响。”我摇了摇头，“但这个‘博士’不一样。他是三叔的直属下级，是‘永生’组织最核心的科研人员。三叔能把他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并且信任他这么多年，他必然有过人之处，也必然是三叔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这都是你的猜测！”

    “是猜测，但有依据。”我指了指屏幕，“你再仔细看看这封邮件。它的出现，本身就太过巧合了。我们刚准备联系李叔，他就发来了邮件，阻止我们。我们刚制定了‘反向追踪’的计划，他就说他知道，并且认可。这说明什么？”

    我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说明，他很可能，就是三叔留下来，专门在这种情况下，引导我们的人！这封邮件，不是一个简单的邀请，它本身，就是一个暗号！一个在‘火种’基地被毁，我们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之后，三叔留给我们的，最后的后手！”

    “后手？万一这也是‘老师’将计就计呢？他算准了你会这么想，算准了你会因为你三叔而赌这一把呢？”唐慕声依旧不肯让步。

    “有可能。”我坦然承认，“但我们现在，有的选吗？”

    这句话，让唐慕声瞬间哑火了。

    是啊，我们有的选吗？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一场豪赌。

    就在我们两人争执不下，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苏晴，终于开口了。

    “都别吵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和冷静，像一道清泉，浇在我们两人滚烫的头脑上。

    “我们现在争论谁对谁错，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我们把两条路的选择和后果，都摊开来，好好分析一下。”

    她看向唐慕声，然后又看向我，缓缓地，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选择一，去找李叔。”

    “就像唐慕声说的，这条路，相对安全。李叔是我们目前唯一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人。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可以在大洋深处的某个小岛上，获得一个绝对隐蔽的藏身之处。然后，我们可以心无旁骛地，执行我们的‘反向追踪’计划。”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这条路的弊端，同样明显。首先，‘反向追踪’本身就是一个理论上的猜想，我们谁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成功，成功率可能很低。其次，这个过程必然会非常漫长，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我们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需要持续不断地暴露在‘老师’的监控之下，我必须时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来压制碎片的信号波动。我能撑多久，也是一个未知数。”

    说完，她又看向了那个闪烁着坐标的屏幕。

    “选择二，去找‘博士’。”

    “这条路，风险巨大。”她的语气变得凝重，“唐慕声的担心，完全正确。这百分之九十，可能是一个为我们量身定做的陷阱。一旦我们踏进去，可能就会直接落入敌人的天罗地网，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但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它的回报，也同样巨大。一旦赌对，一旦这个‘博士’真的是三叔留下的人，那我们得到的，将远不止一个安全的实验环境。”

    “我们可以彻底解决碎片信号这个催命符！我就可以得到喘息，你也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去进行那个成功率渺茫的实验。更重要的是……”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将有可能得到来自敌人内部的，最关键的情报！我们将不再是瞎子和聋子！我们将知道‘老师’的计划，知道他的弱点，甚至……”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她未尽的话语。

    甚至，知道三叔的下落。

    苏晴的分析，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我们混乱的思绪，剖析得清清楚楚。

    一条是低风险、低回报、耗时漫长的被动防御。

    一条是高风险、高回报、一步登天的致命突袭。

    “你们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苏晴看着我们两个，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也彻底改变了这场争论的焦点。

    “时间。”

    “时间，才是我们现在最宝贵，也是最稀缺的东西。”

    “我们在这里多争论一分钟，多犹豫一天，三叔在‘老师’的手里，就多一分危险。”

    “我们，拖不起了。”

    我们拖不起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也砸在了唐慕声的心上。

    他脸上的愤怒和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挣扎和痛苦。

    是啊。

    这不是我们三个人的逃亡，从一开始，就不是。

    这是……一场救援。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救援。

    唐慕声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他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地板，不再言语。

    他不是被我说服了，也不是被苏晴说服了。

    他是被“时间”这两个字，压垮了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