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那句“我们拖不起了”，像一把无形的利剑，刺穿了我和唐慕声之间那堵由愤怒、恐惧和猜疑筑起的高墙。

    唐慕声脸上的激动和涨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不再咆哮，也不再争辩，只是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狭小的潜航器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他不是被我说服了。他那技术宅的理性大脑，依然在疯狂地叫嚣着“危险”和“陷阱”。

    他只是，被“三叔”这两个字，被那流逝的，关乎生死的“时间”，压垮了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

    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苏晴那写满疲惫却依旧坚定的脸庞，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

    “我们去见‘博士’。”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带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是命令，也是最终的裁决。

    唐慕声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沈言，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能……”

    “我想得非常清楚。”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话，“唐慕声，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吗？”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一无所有了。”我继续说道，声音冷得像冰，“‘火种’基地没了，我们所有的同伴都死了，白老背叛了我们，我们成了全世界的通缉犯。我们还能失去什么？这条已经捡回来的命吗？”

    我指了指外面漆黑的湖水，“躲在李叔的船上，然后呢？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等着苏晴的精神力耗尽，再也压制不住碎片的信号，然后被‘老师’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找到我们？还是，把你那个连你自己都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反向追踪’实验，当成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不叫计划！”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那叫坐以待毙！”

    “与其在恐惧和无尽的猜疑里，像温水里的青蛙一样慢慢等死，我宁愿主动冲出去！我宁愿把我们这条命，当成最后的筹码，狠狠地砸在赌桌上！”

    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潜航器的外壳，望向了那未知的远方。

    “就算前面真的是龙潭虎穴，是‘老师’为我们精心布置的陷阱，我们也要去闯一闯！就算最后还是会死，我也要在他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块肉来！”

    我说完，猛地将视线转回到电脑屏幕上，落在了“博士”那个名字上。

    “而且，我有一种感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笃定，“我三叔，他是一个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他绝对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输掉。他一定给我们留了什么，留了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而这个‘博士’，很可能……就是开启他所有后手的那把，唯一的钥匙！”

    我的话音落下，苏晴立刻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无比清晰。

    “我支持沈言。”

    我们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了唐慕声的身上。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他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双手，和不断从他额角滑落的冷汗。

    就在我们以为他会继续反对的时候，他却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疯了……”他看着我和苏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他妈的，都疯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股属于技术狂人的偏执和狠劲，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既然要疯，那就一起疯个彻底！”

    “行！去就去！”他恶狠狠地说道，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化作殊死一搏的勇气，“老子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博士’，挖的坑到底有多深！这个陷-阱，到底够不够硬！”

    “就算是天罗地网，老子也要在里面砸出个洞来，让它崩掉几颗牙！”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我们这个亡命天涯的三人小组，在经历了最激烈的争吵之后，终于，再一次，拧成了一股绳。

    “好！”唐慕声坐回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我马上回复他，同意会面！”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迅速地编辑了一封极其简短的加密邮件，只有几个字：【我们同意。时间，地点。】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仿佛是为我们即将踏上的未知旅途，奏响了序曲。

    “等等。”我叫住了他，“在出发之前，我们必须再联系一个人。”

    唐慕声和苏晴立刻看向我。

    “李叔。”我沉声说道，“我们必须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他，并且，做好最坏的打算。”

    唐慕声点了点头，他比谁都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他再次拿起了那个珍贵的卫星电话，拨通了李叔的号码。

    电话依旧是响了一声就被挂断，然后很快，李叔用那个安全的号码，回拨了过来。

    “喂。”李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李叔，是我们。”唐慕声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计划有变。”

    “什么？！”电话那头的李叔显然愣住了，“你们不是让我去接你们吗？我船都准备好了！”

    “我们有了一个新的选择。”唐慕声艰难地措辞道，“一个……更冒险，但也可能更有用的选择。我们准备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我们现在也无法确定是敌是友的人。”唐慕声没有隐瞒，“所以，李叔，这次，您不能再过来了。我们不能再把您牵扯进来了。”

    “放屁！”电话那头传来了李叔的怒吼，“老子是那种怕死的人吗？你们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要去哪？老子陪你们去！”

    “李叔！”唐慕声加重了语气，“听我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我们的决定，和那个最坏的打算，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李叔。

    “……所以，李叔，我们约定一个时间。从现在开始，48小时。”

    “如果48小时之后，您没有收到我们任何报平安的消息，那就说明……我们出事了。”

    唐慕声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到时候，您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做，立刻开船，带着您的家人，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也……把我们忘掉。”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们能听到李叔那如同拉风箱一般粗重的呼吸声，我们甚至能想象到，那个饱经风霜的男人，此刻正紧紧地攥着电话，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样子。

    “……保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你们也保重。”唐慕声的眼眶红了，“李叔，谢谢您。”

    说完，他便狠下心，挂断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我们三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我们默默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着的，位于华夏西南边陲的陌生坐标。

    那里，崇山峻岭，密林丛生，是自古以来的蛮荒之地。

    我们的心中，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激动，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悲壮”的情绪。

    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我们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征程。

    一条，比攀登昆仑雪山，比闯入深海神庙，更加凶险万分，更加九死一生的道路。

    前方等待我们的，究竟是“博士”的援手，还是“老师”的屠刀？是万丈深渊，还是唯一的生机？

    我们一无所知。

    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们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