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在湖底做过多的停留。

    在做出那个向死而生的决定后，一股混杂着悲壮与决绝的奇特能量，反而取代了我们心中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潜航器上浮，回到那个废弃的码头。我们像三只沉默的幽灵，迅速处理掉了所有可能暴露我们行踪的痕迹，然后，驾驶着那辆从“火种”基地开出来的，伤痕累累的越野车，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一路向西南。

    车轮滚滚，日夜兼程。我们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必要的时间。加油、购买补给，所有的一切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唐慕声几乎是把整张脸都埋在了兜帽里，而苏晴则用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她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眼睛。

    “我说，咱们就这么傻乎乎地开过去？”

    连续驾驶了十几个小时后，唐慕声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厢内压抑的沉默。他一边嚼着干巴巴的压缩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着。

    “不然呢？”我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声音平稳，“难道你还想订张机票，头等舱直飞过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慕声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直接开到坐标点上去？连个B计划都没有？万一对方在路口架着一挺重机枪等着我们，我们连掉头的时间都没有！”

    苏晴靠在后座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她轻声说道：“B计划已经告诉李叔了。如果我们死了，他会知道的。”

    “那不叫B计划，那叫遗言！”唐慕声没好气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先停下来，侦查一下周围的环境。我可以用无人机，先看看那个坐标点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不行。”我立刻否决了他的提议，“‘博士’既然能监控我们的通讯，就一样能监控到你的无人机。任何多余的试探行为，都可能被他解读为不信任和挑衅，反而会弄巧成拙。”

    “所以我们就得把眼睛蒙上，把手脚捆起来，心甘情愿地走进他准备好的屠宰场？”唐慕声的音量提高了一些。

    “不是蒙上眼睛。”我纠正他，“是睁大眼睛，握紧手里的刀，直接走进去。如果真是屠宰场，那就在他下刀之前，先捅他一刀。”

    我的话让唐慕声噎了一下，他悻悻地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嘟囔道：“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车子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

    我们穿越了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也驶过了炊烟袅袅的宁静乡村。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但我们三个人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中，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两天后，导航地图上的那个红色坐标点，终于近在咫尺。

    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道路两旁的植被，也从温带的阔叶林，变成了亚热带标志性的，巨大而茂密的芭蕉树和蕨类植物。

    我们，已经进入了西南边陲的国境线区域。

    当那座被原始丛林半包围着的小镇，出现在我们视野尽头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和我们想象中任何一座边境小镇都不同，这里没有祥和宁静，也没有旅游景区的喧嚣。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种混乱、原始而又充满野性的气息之中。

    低矮的吊脚楼和破旧的砖房胡乱地挤在一起，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各种肤色的人。他们有的穿着现代的夹克，有的却裹着充满民族特色的粗布衣衫。他们的眼神，大多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警惕和审视。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劣质烟草和某种不知名野兽皮毛混合在一起的，辛辣而又古怪的味道。

    “我的天……”唐慕声看着窗外，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地方？哥谭市的贫民窟分部吗？”

    “龙蛇混杂，三不管地带。”我缓缓将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熄了火，“看来‘博士’选这个地方，不是没有道理的。在这里，别说我们三个，就算凭空消失一个加强连，都不会有人在意。”

    “也同样是个杀人抛尸的绝佳地点。”唐慕声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我们下了车，立刻有无数道目光，像黏腻的虫子一样爬了上来。那种感觉，不像是好奇，更像是狼群在打量着闯入自己领地的三只肥羊。

    “坐标点就在镇中心的集市。”唐慕声看了一眼手机，压低了声音，“接头暗号是什么？”

    “没有暗号。”我摇了摇头，“‘博士’说，他的人，会认出我们。”

    “会认出我们？”唐慕声嗤笑一声，“他怎么认？难道我们脸上写着‘我是从‘火种’基地跑出来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洪亮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就在我们身后响了起来。

    “几位，别来无恙啊。”

    这个声音！

    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这个略显憨厚，却又透着一股精明市侩的西北口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们三个人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西北大汉，正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带着那种我们无比熟悉的，憨厚中透着狡黠的笑容，咧着嘴，露出一口标志性的黄牙。

    是他！

    那个在京城鬼市，拿着一个假的“鎏金铜匣”，想要从我们手里骗钱的古董贩子！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博士”派来接我们的人，竟然是这个家伙？！

    我身边的唐慕声，已经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腰后，握住了枪柄。苏晴的身体也瞬间紧绷，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我们刚刚才说服自己，鼓起勇气建立起来的，对“博士”那仅有的一丝丝信任，在看到这个“老熟人”的瞬间，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一个混迹于鬼市，靠坑蒙拐骗为生的奸商？

    这就是三叔发展的人？这就是“博士”派来的心腹？

    这简直比“老师”要净化世界，还要荒谬！

    那个西北大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们身上瞬间爆发出的敌意和杀气，依旧咧着嘴，笑呵呵地说道：“怎么？不认识了？也对，那天在鬼市，光线不太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王大锤的王。‘博士’派我来的，跟我走吧。”

    “跟你走？”唐慕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去哪？去你给我们准备好的棺材里吗？”

    王大汉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嘿嘿一笑：“小兄弟，火气别这么大嘛。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换我我也不信。不过，我就是个跑腿的，‘博士’让我来接你们，我就来了。你们要是不想走，也可以，就在这集市上多待一会儿。不过我可提醒你们，这地方，天黑之后，可不太平。”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周围那些依旧在暗中窥伺我们的眼神。

    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看起来憨厚老实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是没有。

    他的眼神很坦然，坦然得就像一个真的只是来带路的向导。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我冷冷地问道。

    “我凭什么？”王大汉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我什么都凭不了。不过，‘博士’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用一种截然不同的，低沉而严肃的语气，缓缓说道：

    “昆仑的雪，深海的星，都比不过故乡的灯。”

    这句话一出口，我们三个人的心，都猛地一震！

    这是……

    这是三叔曾经在“火种”基地里，和我们闲聊时，无意中提起过的一句诗。他说这是他一个老战友写的，他很喜欢。

    这句话，只有我们，和三叔知道！

    “现在，可以走了吗？”王大汉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我们挤了挤眼睛。

    我松开了紧握着武器的手，对唐慕声和苏晴使了个眼色。

    “走。”

    我们跟着这个神秘的王大汉，走进了那个混乱不堪的集市。

    他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轻车熟路地在拥挤的人群和杂乱的摊位间穿行。他一边走，一边还饶有兴致地跟旁边的摊贩打着招呼。

    “老哈，你这批玉石成色不行啊，骗骗外地游客还行！”

    “阿香，今天生意不错嘛！晚上要不要去喝两杯？”

    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让我们感觉更加不真实。

    “喂。”唐慕声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他怎么会知道三叔的暗号？”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目光却一刻也不敢离开王大汉的后背，“但至少证明，他的确是‘博士’派来的。”

    “可我还是不信他。”唐慕声咬着牙说道，“一个鬼市的骗子……三叔怎么会……”

    “也许，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同样，最不像自己人的人，往往才是最可靠的自己人。”苏晴轻声说了一句，她的目光，也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我们穿过了整个混乱的集市，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

    王大汉带着我们，拐进了一条偏僻幽静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座笼罩在黄昏暮色中的，古老的寺庙。

    那座寺庙看起来早已废弃了多年，红色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寺庙的屋檐上，长满了杂草，几只乌鸦落在上面，发出“呀呀”的叫声，给这黄昏中的古刹，平添了几分阴森和诡异。

    王大汉在寺庙那两扇紧闭的，漆色早已脱落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座在暮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寺庙，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神秘莫测。

    “到了。”

    “博士，就在里面等你们。”说完，他便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我们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那刚刚因为一句暗号而稍稍放下的警惕，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座废弃的寺庙，在昏暗的天色下，看起来就像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而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背后，等待我们的，会是“博士”的援手，还是“老师”的屠刀？

    一切，都将在我们推开这扇门的瞬间，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