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日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进“三思斋”的店门，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诱饵，已经抛出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唐慕声散布的消息在各个隐秘的渠道中发酵，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音。店铺里，一如既往的门可罗雀。

    沈川躺在门口的竹制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世说新语》，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已经睡着。

    “叮铃——”

    门口的风铃被推门的动作撞响，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

    沈川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一个身影挡住了门口的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精英气质。

    他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在店里四处打量那些古玩摆件，而是径直走到了沈川的躺椅前，停下了脚步。

    沈川这才仿佛刚被吵醒一般，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

    “老板，打扰了。”中年男人微笑着，声音温和而有磁性。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夹，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张，恭敬地递了过来。

    名片是厚实的米白色，质感极佳，上面只印着寥寥几个字。

    一个姓氏：冯。

    一个头衔：博古基金会，首席鉴定顾问。

    沈川心中了然。

    鱼儿，终于上钩了。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张名片，而是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博古基金会？没听说过。先生是想买东西，还是卖东西？”

    冯顾问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递名片的姿势：“都不是。”

    他的目光落在沈川脸上，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自信。

    “我是听闻沈老板手中有重器，特地从海外赶来，慕名前来拜访，希望能有幸一睹真容。”

    他的言谈举止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对一个隐世藏家的尊重，又在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仿佛他不是来请求，而是来确认。

    沈川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张名片，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一旁的小茶几上。

    “重器？冯先生怕是听岔了。”沈川指了指满屋子的瓶瓶罐罐，“我这小店，都是些糊口的玩意儿，哪有什么重器。”

    说着，他站起身，自顾自地走到茶台前，慢条斯理地开始烧水、温杯。

    “冯先生远道而来，喝杯茶吧。今年的明前龙井，还凑合。”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

    沈川在用这种不紧不慢的姿态，试探对方的深浅和耐心。而冯顾问，则通过沈川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观察着他的虚实。

    冯顾问也不着急，微笑着在茶台对面的客座上坐了下来。

    “沈老板太谦虚了。”他看着沈川行云流水的泡茶动作，赞叹道，“能开‘三思斋’这种铺子的人，手里又怎么会没有一两件压箱底的宝贝呢？圈子里都说，小隐于野，大隐于市。我看沈老板，就是后者。”

    “圈子？”沈川将第一泡洗茶水淋在紫砂茶宠上，头也不抬地问，“什么圈子？我就是个开店混日子的，可不认识什么圈子里的人。”

    “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冯顾问的耐心似乎有些消磨，但他依旧维持着风度，“有些东西，注定不该被埋没在江南小镇的店铺里。它们应该有更好的归宿，在更专业的地方，得到最妥善的保管和研究。我们基金会的宗旨，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沈川将泡好的茶汤注入两个小巧的青瓷杯中，将其中一杯推到冯顾问面前。

    “冯先生，喝茶。”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再拒绝，而是话锋一转。

    “说起来，前几年苏富比拍的那件元青花，冯先生怎么看？我瞧着那青料的色，总觉得有点发飘，不像至正年间的风格。”

    冯顾问端起茶杯，闻了闻香气，微笑道：“沈老板好眼力。那件东西，我们基金会做过数据分析，钴料里的铁锰比例确实存疑。不过做局的人手法很高，算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高仿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元青花聊到宋代官窑，从金石拓片聊到竹木牙雕，仿佛真的是两个一见如故的古玩爱好者。

    半个小时后，一壶茶见了底。

    沈川终于放下了茶杯，他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冯顾问，知道再试探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冯先生是真正的懂行之人，让你白跑一趟，倒显得我小气了。”

    他站起身：“东西在里屋，冯先生跟我来吧，还请你‘品鉴’一二。”

    “多谢沈老板成全。”冯顾问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沈川将对方引入里屋，一旁的苏晴只是淡淡地瞥了冯顾问一眼，便又垂下眼帘，仿佛只是个不相干的店员。

    里屋的光线更加幽暗，沈川没有开灯，只是走到一张厚重的红木长案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案台底下，搬出了一个古朴至极的樟木盒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一块丝绸，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盒子上的浮尘，动作庄重而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冯顾问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终于，沈川打开了盒盖。

    一件造型诡谲、气势雄浑的青铜器，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丝绸衬垫之中。

    商代晚期，青铜鸮尊！

    当这件鸮尊完整地出现在冯顾问面前时，即便是他这样阅遍天下奇珍的顶级鉴定师，眼中也抑制不住地闪过了一丝惊艳与震撼。

    这件鸮尊，无论是那双目圆瞪、气势狞厉的器型，还是器身之上繁复而神秘的云雷纹、饕餮纹，亦或是那通体遍布、仿佛从青铜骨子里生长出来的青绿铜锈，都堪称完美！

    它就像是刚刚从三千年前的殷商王陵中被请出来，带着一股蛮荒而庄严的王者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好……好东西！”冯顾问下意识地赞叹道。

    然而，就在沈川以为他会像传统鉴定师那样，戴上手套，上手触摸，仔细观摩的时候，冲突，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冯顾问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退后半步，将随身携带的真皮公文包放在了桌上。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的不是放大镜，也不是鉴定用的手电。

    而是一台银灰色的、充满了科技感的手持式光谱分析仪，和一台火柴盒大小的微型电子显微镜！

    沈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冯顾问戴上一副特制的护目镜，熟练地打开了光谱分析仪。一道幽蓝色的光束从仪器前端射出，精准地打在了鸮尊的腹部。

    “嗯……铜锡铅三元合金，锡含量17.3%，铅含量8.1%，符合商代晚期青铜器的基本配比……”

    “器身内壁有范铸痕迹，结晶结构为典型的树枝状，没有经过现代热处理……”

    他一手举着仪器，在鸮尊的各个部位进行着详细的数据扫描，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各种沈川听得懂，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专业术语。

    “表面锈层扫描，主要成分为碱式碳酸铜，伴有少量氯化物和硫化物，有明显的晶间腐蚀现象，能谱峰值正常……”

    他代表了最顶尖的现代科技鉴定流派，试图用一串串冰冷、精确的数据，来彻底解构这件充满了人文与历史气息的艺术品。

    这种做法，与沈川所代表的、依靠眼力、手感和经验的传统“掌眼”派，形成了最鲜明、最尖锐的对立！

    冯顾问操作仪器的熟练和那种源于科学的绝对自信，给沈川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耗费了全部心血，用三叔笔记里记载的古法培植出的“包浆”，究竟能否骗过这些能洞察到分子层面的高科技“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漫长的十分钟，对沈川而言，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冯顾问关掉了手中的仪器，摘下了护目镜。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些许轻蔑的笑容。

    第二个冲突点，接踵而至。

    他没有看沈川，而是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鸮尊腹部的一处云雷纹饰。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宣判的语气，断言道：

    “沈老板，这件东西，工艺确实是登峰造极，只可惜……”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沈川。

    “它在铜料的锌铅配比上，与史料记载的殷墟出土标准器，有零点零三个百分点的偏差。”

    “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