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二字，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指挥中心所有人的心头。

    目标已经确定，但兴奋和明悟，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被一个更加严峻、也更加现实的问题，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行。”

    唐慕声看着主屏幕上，那片代表着“影子联盟”网络防御阵线、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火墙数据流，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现在不能去。”

    沈川的目光从昆仑的地图上移开，落在了唐慕声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去不了！”唐慕声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焦躁，他指着那片已经缩水到不足三分之一的绿色版图，“你看看这个！‘方舟议会’这次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总攻！他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网络、金融、情报、甚至现实中的物理破坏，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从这个地球上，彻底抹掉！”

    李叔在一旁沉重地补充道：“先生说的没错。就在刚才，我们位于北欧的最后一个备用数据中心，也失联了。我们现在所有的运算力，都收缩到了总部这一个点上。我们就像是被围困在孤城里的残兵，连喘口气都难。”

    “所以我们更应该去！”沈川立刻反驳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这正是敌人想要的结果！”

    “什么结果？”唐慕声盯着他。

    “把我们所有人，都死死地拖在这里！”沈川走到主屏幕前，几乎是贴着唐慕声的耳朵说道，“他们用一场看似要与我们同归于尽的网络战争，吸引我们全部的注意力，耗尽我们所有的资源。而他们真正的精锐，‘智者’的队伍，很可能在我们找到‘神墟’这个名字的同时，就已经出发了！甚至……早就已经到了！”

    苏晴也走了上来，她苍白的脸色，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唐慕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只是战略上的时间，还有我们自己的时间。我和沈川的身体，正在和那个‘太初之核’产生越来越强的共鸣。我们现在就像是两个信号接收器，再拖下去，不等议会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先被那股力量撑爆！”

    指挥中心内，两种截然不同的战略思想，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唐慕声的拳头，在控制台上重重地捶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他低吼道，“但你告诉我，怎么去？我们现在连安全的后方都没有！一旦你们前脚踏进昆仑，后脚议会就攻破了这里，锁定了我们的坐标，到时候你们怎么办？没有情报，没有后援，没有撤退的路线！你们深入昆仑腹地，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了两个在沙漠里行走的靶子！那是孤军送死！”

    “那就当一支孤军！”沈川的眼神，在应急的红光下，显得锐利得吓人，“我们没有选择了，唐慕声！继续在这里被动防御，才是真正的等死！我们会被他们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地耗光所有力量，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拿到‘太初之核’，完成他们的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位一直以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盟友，说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所以，我们必须赌一把。”

    “怎么赌？”

    “釜底抽薪。”沈川一字一顿地说道，“放弃大部分外围据点的争夺，把所有运算力和防御资源，全部集中到核心服务器上。你，留在这里，负责断后。你要做的，不是打退他们，而是制造一个假象。”

    唐慕声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假象？”

    “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负隅顽抗，准备与基地共存亡的假象。”沈川的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每一个疲惫的脸庞，“你要把这场戏演足，拖住议会的主力，让他们相信，他们的计划成功了，我们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而你……”唐慕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和苏晴，趁机秘密潜入昆仑？”

    “对。”沈川点头，“他们把主力放在了棋盘上，和我们的‘车’与‘马’对耗，那我们就用一只‘兵’，渡河过界，直取他们的‘帅’！只要我们能抢在他们之前，控制或者毁掉‘太初之核’，他们所有的优势，都将化为乌有！”

    整个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沈川这个大胆到近乎自杀的计划，给震慑住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良久，唐慕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沙哑地问道，“一旦你们进入昆仑山区，信号就会被那里的强磁场干扰。我将很难再为你们提供像以前那样的，即时的、精准的技术支持。你们的通讯、侦察、情报分析……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你们自己。”

    “我明白。”沈川的回答，简单而又沉重。

    “你们将彻底成为一支孤军。没有援兵，没有补给，甚至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唐慕声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早就习惯了。”沈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从我们走上这条路开始，哪一次不是孤军奋战？”

    唐慕声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但沈川的眼神，坚定如铁。

    苏晴默默地站在沈川的身边，握住了他的手，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终于，唐慕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属于战略家的、冰冷的决断。

    “我能为你们争取七十二个小时。”他说道，“七十二小时内，我会让他们相信，你们还在基地里。但七十二小时后，我不能保证。那是我的极限。”

    “足够了。”沈川点头。

    战略上的最大分歧，终于以一场豪赌的方式，达成了共识。

    然而，当他们将目光，重新投向昆仑山脉那复杂险峻的地形图时，第二个，也是同样致命的问题，浮现了出来。

    “只靠我们两个，恐怕不行。”苏晴看着那片在地图上都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无人区，秀眉紧蹙。

    “你的意思是？”沈川问。

    “我的力量，可以应对能量层面的威胁。你的身手，可以解决大部分敌人。”苏晴分析道，“但是昆仑无人区，不是直布罗陀的海底遗迹，也不是繁华的都市。那里是真正的蛮荒之地。海拔超过五千米的冰川，昼夜温差超过五十度的河谷，还有地图上标注的……‘地质活动异常频繁，可能存在未知史前生物’。”

    她看向沈川：“我们都不是野外生存的专家。在这种极限环境下，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比如一次错误的路线选择，或者一次不合时宜的宿营，都可能是致命的。我们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在那种地狱里活下去的人。”

    沈川的脑海中，几乎是在苏晴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即便失去一条手臂，眼神也依旧锐利如鹰的男人。

    “我知道找谁了。”沈川沉声说道。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就朝着指挥中心外走去。

    齐栎的房间，在基地的生活区，远离了指挥中心的喧嚣。

    沈川推开门时，齐栎正坐在一张工作台前，用他仅剩的右手，专注地打磨着一块金属零件。他的那条空荡荡的左臂袖管，被整齐地卷起，别在肩膀上。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只是用一种略带沙哑的、调侃的语气说道：“怎么，外面是撑不住了，来找我交代遗言吗？”

    “我需要你。”沈川没有理会他的玩笑，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开门见山。

    齐栎打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沈川：“我以为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已经把这条胳膊，还给了你们。”

    “不，还没有。”沈川摇了摇头，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还有最后一趟。”

    “去哪儿？”齐栎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靠在了椅背上。

    “昆仑，神墟。”

    听到这四个字，齐栎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瞬间凝固了。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就你和苏晴？”他问。

    “对，就我们两个。”沈川没有隐瞒，“唐慕声要留守断后，我们是孤军深入。”

    齐栎沉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臂，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沈川，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沈川，你看清楚，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缓缓说道，“我是一个废人。我连给自己手枪上膛，都比别人慢两秒。你带着我，是去送死吗？”

    “我不是来带一个枪手的。”沈川的回答，铿锵有力，“我是来请一位山地作战和极限生存的专家。我需要你的眼睛，去发现我们看不到的危险；需要你的经验，去规划最安全的路线；需要你的直觉，去判断风雪和野兽的动向！”

    他向前一步，俯下身，与齐栎四目相对。

    “我需要那个能在兴都库什山脉，拖着一条断腿，靠着半截军刀和一把手枪，活了三个星期的人！我需要的是你的脑子，是你的意志！那条胳膊，从来就不是你最强的武器！”

    “这趟路，九死一生。”齐栎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们早就死过很多次了。”沈川回答。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信你。”沈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条通往地狱的路上，我只信得过你，来守着我和苏晴的后背。”

    齐栎死死地盯着沈川，仿佛要将他看穿。

    漫长的沉默后，他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个挂着的战术背包里，拿出了一副已经有些磨损的登山镐。

    他用右手掂了掂，然后看向沈川，眼神里，那股属于狼王的锐利和凶悍，再次燃烧了起来。

    “昆仑的冬季风暴，不是开玩笑的。现有的装备，根本扛不住。”

    他用登山镐的末端，敲了敲自己左肩的位置，对着一脸错愕的沈川说道。

    “告诉唐慕声，我需要最高优先级的权限，进入装备制造室。我这条胳膊，需要一个新‘配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