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滨，一座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宁静小城。

    这里没有三亚的喧嚣，也没有网红城市的浮躁，只有咸湿的海风、细软的沙滩，以及一群习惯了慢节奏生活的本地人。

    在远离游客区的海滩尽头，有一间用老船木搭建起来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质朴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归航。

    这是一家酒吧。

    沈川按照唐慕声给的地址，独自一人，推开了酒吧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伴随着清脆的风铃声，将他与门外的阳光和海浪声隔绝开来。

    酒吧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朗姆酒的甜香和淡淡的木头味道。三三两两的客人，穿着宽松的沙滩裤和背心，懒洋洋地聊着天，气氛闲适而又放松。

    沈川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吧台后面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花衬衫，下身是条卡其色的沙滩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看起来和周围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左臂。

    那不是一条血肉之躯的手臂，而是一只充满了赛博朋克风格的银色智能义肢。精密的金属关节和流畅的线条，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峻而又迷人的光泽。

    此刻，那只义肢正以一种远超人类极限的稳定性和灵巧度，握着一个摇酒壶，上下翻飞，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残影。

    “砰”的一声，摇酒壶被稳稳地放在吧台上。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和阳光染成了古铜色的、棱角分明的脸。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丝毫过去的阴郁和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慵懒而又满足的平静。

    正是齐栎。

    当他看到逆光站在门口的沈川时，熟练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嘴角咧开一个熟悉的、带着一丝痞气的笑容。

    他将调好的酒倒进杯子，推给旁边的客人，然后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从酒柜上取下一瓶陈年的朗姆酒，倒了半杯，推到了沈川面前的吧台上。

    “稀客啊。”齐栎用他那仅有的右手，擦了擦吧台，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今天什么风，把你这日理万机的大老板，吹到我这小破地方来了？”

    沈川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了下来。他没有碰那杯酒，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已经脱胎换骨的兄弟。

    “你这地方……不错。”沈川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还行吧，混口饭吃。”齐栎靠在吧台上，顺手用那只银色的义肢，拿起一块冰块，五根金属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像是在把玩一件艺术品，“养老的地方，总得找个山清水秀的。”

    “这手……”沈川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充满了未来感的义肢上。

    “怎么，帅吧？”齐栎得意地扬了扬眉，五根金属手指“唰”的一声展开，又猛地握拳，发出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唐慕声那家伙的私人藏品，被我敲诈来的。全功能神经接入，感觉跟真手没什么两样，就是力气大了点。现在跟人掰手腕就没输过，他们都说我耍赖。”

    沈川看着他脸上那轻松的笑容，心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却变得愈发沉重，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看到齐栎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仇恨，放下了过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生。

    “李叔呢？”沈川换了个话题，他不敢去看齐栎的眼睛。

    “后院躺椅上晒太阳呢。”提到李叔，齐栎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跟几个本地的老头下棋，天天输，还天天乐呵呵地跑去。前两天还念叨你，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让他看看。”

    齐栎说着，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和沈川的杯子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说真的，沈川，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他看着窗外蔚蓝的大海，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每天看看海，听听天南地北的客人吹牛讲故事，偶尔用这只手跟人耍耍赖，赚点酒钱。这辈子，值了。”

    “值了……”沈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怎么能，又怎么忍心，去亲手打碎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去把他这个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里爬出来，挣扎着回到人间的兄弟，再一次，重新拖回那个充满了死亡、阴谋和背叛的深渊里去？

    酒吧里的气氛依旧轻松，客人们的笑谈声，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然而，齐栎却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放下了酒杯，用右手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本就光洁如镜的吧台。

    “行了，家常也聊完了。”齐栎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你不是来找我喝酒叙旧的。”

    沈川沉默了。

    “从你进门开始，眉头就没松开过。”齐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沈川，“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现在的表情，跟我当年准备去炸掉‘永生’组织最后一个基地的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川所有伪装起来的犹豫。

    他知道，在齐栎面前，任何的隐瞒和拐弯抹角，都是多余的。

    沈川端起那杯朗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仿佛给了他开口的勇气。

    “事情比那次……还要麻烦。”

    他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最终还是将一切，和盘托出。

    “‘方舟议会’发动了总攻……一个被称为‘太初之核’的能量母体，正在苏醒，它引发了全球性的能量共鸣……苏晴和我的身体，都出现了失控的迹象……我们找到了那个‘核心’的位置，在昆仑山脉深处的无人区，一个叫做‘神墟’的地方。”

    沈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齐栎的心头。

    齐栎脸上的闲适和慵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凝重，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枪林弹雨中，随时准备扑向敌人的孤狼。

    当沈川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酒吧，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海浪声，变得异常清晰。

    良久，齐栎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沈川，抱歉。”

    他的拒绝，在沈川的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齐栎……”

    “我的仇已经报了。”齐栎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永生’组织已经没了，亚瑟也死了。我答应过自己，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就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让李叔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眼神里，是沈川从未见过的、名为“责任”的重量。

    “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我也需要在这里，照顾他。”

    齐栎转回头，看着沈川，眼中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这个世界会怎么样，‘方舟议会’有什么阴谋，我真的已经不想再管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齐栎了。”

    沈川看着他，看着他充满未来感的银色义肢，看着他晒得黝黑的皮肤，看着他眼中那片已经归于平静的湖泊。

    一阵无力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齐栎说的是对的。

    他没有权利，去剥夺一个已经获得了新生的人，重新选择平静生活的权利。

    那不是兄弟，那是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