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号”的回应信号，是一份精心编制的“地球名片”。

    它以最基础的数学和物理定律作为“开门钥匙”，用引力波的二进制编码，描绘了太阳系的结构、地球的生态环境、人类的DNA双螺旋结构，甚至还附上了一段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和一幅梵高的《星夜》的数字编码。

    这是一份毫无保留的、充满了善意的自我介绍。

    在唐铮的坚持下，这份信号，最终没有附带任何关于地球在银河系中的精确坐标。这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对沈川告诫的尊重。

    信号被设定为定向广播，目标，就是那段求救信号传来的大致天区。

    对于地球上的人们来说，发出这段信号后，生活依旧。新闻里，每天播放的还是国际局势、经济动态和娱乐八卦。没有人知道，一段承载着人类文明精华的信息，正在以光速，奔向未知的深空。

    这就像是往大海里，扔进了一个漂流瓶。

    人们并不期待，也不确定，是否会收到回信。

    然而，在人类无法想象的遥远彼端，一个正在缓慢走向死亡的星系里。

    一颗巨大的、几乎完全被金属和线路所覆盖的改造行星上，一个庞大到如同山脉般的接收天线，捕捉到了这缕来自遥远宇宙的微弱涟漪。

    行星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宛如蜂巢的城市。

    无数瘦小、干瘪，皮肤呈灰白色的生物，穿着制式的服装，在复杂的管道和通道间穿梭。他们的表情，麻木而又统一，仿佛是一台巨大机器上的零件。

    在城市的中央，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尖塔。

    塔顶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无数闪烁着数据的光屏，将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房间的中央，漂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淡金色光芒构成的神经网络。网络的中心，是一个须发皆白、身体已经与无数维生管道融为一体的、衰老的神墟文明长老。

    “长老，接收到了……回应。”一个同样衰老，但还能勉强站立的学者，声音颤抖地说道。

    “回应？”神经网络中的长老，缓缓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是哪个文明？”

    “不……不是我们发送过求救信号的任何一个已知文明。”学者将解析出的数据，投射到巨大的光屏上，“这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文明。他们自称……‘人类’，来自一个名为‘地球’的星球。”

    光屏上，太阳系的行星轨道图缓缓展开，那颗蔚蓝色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星球，被特别标注了出来。

    紧接着，是DNA的双螺旋结构，是人体的形态，是山川湖海，是飞禽走兽……

    最后，巴赫的音乐，被转化成可视化的声谱，在房间里静静流淌。梵高的《星夜》，那奔放的、充满了生命激情的笔触，被完美地还原了出来。

    看着这些信息，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神经网络中的长老，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多美啊……”他喃喃自语，“一个……如此年轻，如此充满活力，甚至……有些天真的文明。”

    “长老，我们该怎么办？”学者问道，“他们的信息里，没有包含精确的坐标。我们无法定位他们。”

    “找不到，是好事。”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悲哀，“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的求救，本意是想为我们的文明，寻找一个可以寄存‘思想’的容器，让我们不至于被彻底遗忘。但现在看来，我们的求救，或许会引来……‘它们’。”

    “‘它们’？”学者浑身一震。

    “是的。”长老闭上了眼睛，“那些像蝗虫一样，在宇宙中游荡，吞噬一切文明与能量的‘清扫者’。我们的家园，就是被它们吞噬的。我们的求救信号，就像是黑夜里的火炬，既能引来朋友，也更能引来……饿狼。”

    “那……这个‘地球文明’……”学者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我们不能回应他们。”长老做出了决断，“任何形式的回应，都有可能暴露他们的存在。这个年轻的文明，不应该因为我们的苟延残喘，而被拖入深渊。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未来。”

    他下达了命令。

    “立刻切断所有对外信号的发送。将‘地球文明’的信息，列为最高机密，永久封存。从现在开始，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最终的、寂静的到来。”

    “是，长老。”学者躬身领命，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

    就在“远征号”的信号，被这颗改造行星接收到的那一刻。

    在距离这个垂死星系数万光年之外的、一片黑暗的虚空中。

    一艘巨大到宛如大陆板块的、通体漆黑、形状不规则的、仿佛由无数陨石和金属拼接而成的“飞船”上，一盏幽红色的指示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滴……检测到未知高能信息流。”

    “滴……信息流源头：未知。信息流终点：‘神墟’残余文明坐标。”

    “滴……信息流内容解析中……解析完成。发现全新、未被标记的有机文明。命名为……‘地球’。”

    “滴……根据‘清扫协议’，启动追踪程序。”

    “滴……跃迁引擎充能开始。目标：‘地球’文明信号源大致天区。”

    “滴……预计抵达时间：3个地球年。”

    这艘庞大的、如同移动墓碑般的飞船，在黑暗的宇宙中，缓缓调整着方向。它表面的那些不规则的黑色甲板，开始发出幽幽的红光，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即将开始捕食的远古巨兽。

    它，就是神墟长老口中的“清扫者”。

    一个以吞噬文明为生的、宇宙的癌细胞。

    而此时的地球，此时的江南小镇，依旧一片祥和。

    沈川正在教苏晴，如何用毛笔，画一幅简单的水墨画。

    苏晴学得很快，但总觉得，自己画出来的竹子，少了一点“风骨”。

    “别急。”沈川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勾勒，“画画，跟做人一样，讲究的是一个‘意’。心到了，笔自然就到了。”

    苏-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和在屋檐下筑巢的燕子，忽然觉得，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了。

    一场跨越了光年的、针对整个地球文明的巨大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而这个世界的守护者，对此，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