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的迹象，除了身上那不断变换的生死气息，他就和一个活着的植物人没有任何区别。

    整个团队的耐心和最初的希望，都快要被这种漫长的、毫无尽头的等待给消磨殆尽。

    所有人心里都开始犯嘀咕，他……是不是会永远这样沉睡下去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失去信心的时候，异变，再次发生。

    这一天，依旧寸步不离守在顾渊床边的慕凝溪，突然发现，顾渊那如同蝶翼般长长的眼睫毛，开始出现了极其轻微的颤动！

    “他要醒了！”

    慕凝溪的一声低呼，让房间里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许阳和宋景文立刻围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病床上那个沉睡了许久的人。

    在众人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顾渊的眼皮颤动得越来越厉害。终于，他那如同被胶水粘住般沉重的眼睑，缓缓地、无比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道房间里并不算刺目的光线，射入了他初醒的瞳孔，却仿佛利剑一般，让他下意识地又猛地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他这一下闭眼而揪紧了。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两秒钟，他便再次，而且是猛地一下，彻底睁开了双眼！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病房里的慕凝溪、许阳、宋景文，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看到了有生以来，最不可思议、最诡异的一双眼睛。

    顾渊的左眼，漆黑深邃，清澈明亮，与常人无异，甚至比昏迷前更加有神，其中蕴含着他们所熟悉的一切情感。

    但他的右眼，却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诞生与寂灭的深灰色。在那深灰色的瞳孔最深处，似乎有一个由黑白二气构成的、极其微小的漩涡，正在以一种恒定的、冰冷的规律，缓缓旋转。

    更让众人感到头皮发麻、心底发寒的是，当顾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时，他们同时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彻底看穿、被完全分解的诡异感觉。

    左眼的目光，温和而熟悉，带着一丝大梦初醒的迷茫。

    而右眼的目光，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感情，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审视着一堆由不同能量、不同气运所构成的、随时可以被计算和拆解的物体。

    “这……这是……”许阳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此时的顾渊自己，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惊与混乱之中。

    他看着眼前的世界，感觉整个世界都被一把无形的利刃，从中间精准地撕裂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在他的左眼视野里，站在床边的慕凝溪，还是那个他刻骨铭心、深爱着的妻子，她的眉眼温柔，神情中充满了担忧和关切。

    但在他右眼的视野中，慕凝溪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一个由磅礴的、如同翡翠般的生命能量光晕、以及缠绕在光晕之上、代表着喜怒哀乐等情绪的气运丝线，所构成的人形光影！

    他再将目光转向许阳。

    “许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左眼看到的，是那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神情紧张的兄弟。

    右眼看到的，却是一团代表着“智慧”与“创造”的、如同电弧般不断跳跃的蓝色能量火焰！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顾渊惊骇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想要触摸自己的眼睛。

    左眼看到的，是他熟悉的、有着清晰掌纹的手掌。

    右眼看到的，却是手掌皮肤之下，如同奔腾江河般流淌的、融合了金、黑、银三种颜色的崭新血脉能量！

    这种将同一个世界，从“物质现象”和“能量本质”两个层面同时进行解析的割裂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撕扯着他的大脑，让他的神经几乎要当场炸开！

    “呃……”

    顾渊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猛地闭上了那只带来无尽混乱的右眼，只用正常的左眼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而又焦急的脸庞，用一种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我……这是怎么了？”

    当慕凝溪等人将他醒来后发生的诡异状况，以及他们此前那个近乎疯狂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冒险治疗方案，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后，顾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靠在床头，低着头，尝试着去理解自己身体里发生的一切。

    一生一死一镇压……三种力量的融合……

    但那种将世界撕裂成两半的视觉冲击，依旧像无数根钢针，深深地扎在他的大脑里，让他头痛欲裂。

    他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试图用意志去控制自己的右眼，想让它变回正常的样子，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那只眼睛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冷酷的器官，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超越了人类感知的冰冷法则，在固执地观察、解析着这个世界。

    这种彻底的失控感，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会永远失去正常的感知，害怕自己再也无法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度和色彩，变成一个只能看到事物本质，却无法拥抱其美好的怪物。

    他会失去慕凝溪的笑容，失去兄弟的眼神，失去一切……

    慕凝溪敏锐地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混乱与恐惧。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上前，轻轻地握住了顾渊那只没有异样的左手手掌，然后将他的手，温柔地贴在了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不管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感受我，我在这里，是真实存在的。”

    掌心传来的温润、细腻的触感，和那熟悉的、带着生命脉动的温度，如同一股涓涓的暖流，瞬间流遍了顾渊的全身，奇迹般地安抚了他那颗混乱、狂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