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城市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汤，翻滚着不安与癫狂。而窗内，一切都精致、冰冷、秩序井然。

    林风就站在这冰与火的交界处，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标本，陈列在这座名为“家”的黄金囚笼里。

    他被剥夺了所有的通讯工具，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每天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那座他曾经试图用“理性”和“秩序”去规划的城市，在“神谕”的煽动下，一点点撕开文明的外衣，露出最原始血腥的獠牙。

    “林风，你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

    父亲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那是他被软禁在这里时，父子间最后一次，也是最决裂的一次对话。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靠对错来运转的，是靠利益的平衡。秩序也不是绝对的公式，它是一个天平。”

    “那天平的一端，是我们林家的百年基业，是成千上万靠我们吃饭的人。而另一端……是你的那几个朋友，是你那套可笑的、不切实际的所谓正义。”

    “告诉我，我的儿子，当这个天平已经无法平衡时，你觉得，该牺牲哪一头？”

    “所以，这就是您的选择？”当时的他，声音里满是失望和难以置信，“牺牲无辜的人，去换取家族的苟存？这就是您教给我的‘秩序’？”

    “不，这不是苟存，是存亡。”父亲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在家族存亡面前，一切都可以牺牲。包括你，包括我，也包括……你所坚信的一切。”

    “一切都可以牺牲……”林风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无声地咀嚼着这句话。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司马鸿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那个男人，同样在构建一种“秩序”。他用金钱为诱饵，用人性为杠杆，将整个城市的恶意量化、引导、释放，最终达成一种全新的、基于恐惧和贪婪的、混乱的“秩序”。

    自己追求的，是用绝对理性构建的、数据化的、精英统治的秩序。

    而司马鸿制造的，是用绝对恶意诱导的、情绪化的、暴民狂欢的秩序。

    这两种秩序，本质上……究竟有什么不同？

    都是将人视为达成目的的工具，都是对所谓“人性”的漠视和操纵。自己，和他，不过是站在同一个山顶，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径，去扮演“神”的角色而已。

    这个可怕的认知，像一条毒蛇，啃噬着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信念。他引以为傲的理性，他坚信不疑的秩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脆弱和荒谬。

    他即将被这种深层次的自我怀疑和无力感彻底吞噬。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爷，宵夜。”

    是福伯的声音。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

    “进来吧。”林风转过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福伯推着一辆精致的餐车走进来，车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他还是那副恭敬而温和的样子，仿佛外面世界的疯狂，与这个房间无关。

    “老爷吩咐的，说您最近思虑过重，需要补一补。”福伯将汤碗端到桌上，动作一丝不苟。

    “有心了。”林风淡淡地应道，并没有去看那碗汤。

    “您趁热喝吧。”福伯收拾着餐车上的其他东西，背对着林风，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餐盘的夹层，左边第三格。这是‘信鸽’……最后一次传讯。”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信鸽”，是他过去亲手培养的、只忠于他本人的最后一个“死士”的代号。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端起了汤碗。

    “汤有点烫。”他说道，同时用手指，在餐车的边缘，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表示“收到，安全”的暗号。

    福伯的身体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随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推着餐车走了出去。

    “少爷，您早点休息。”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林风立刻锁上房门。他走到餐车旁，迅速找到了那个夹层，从中取出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加密U盘。

    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里布满了监控，任何电子设备都被收走了。但是，他们不知道，桌上那个看似普通的智能相框，核心程序早已被他替换。

    他走到相框前，取下相框，在背面的一个隐蔽凹槽里，找到了一个微型接口。

    插上U盘。

    相框里，原本循环播放的家庭合影，瞬间变成了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林风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输入了一长串由三十六位字符组成的、毫无规律的密码。

    数据流停止，一个个加密文件，呈现在他眼前。

    他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神谕”事件关联受害者名单（非悬赏目标）》。

    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屏幕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姓名、年龄、职业、死亡原因……“因被误认为悬赏目标陈珂，遭民众围殴致死”、“因试图阻止暴行，被赏金猎人枪杀”、“因散布对‘神谕’不利言论，被邻居举报后失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而他们，都只是这场“实验”里，无足轻重的“附加伤害”。

    林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点开了第二个文件。

    《“神谕”项目初始构想备忘录——S.M.H》。

    里面没有商业计划，没有盈利模式，通篇都是冷酷到极点的心理学术语和令人不寒而栗的社会模型。

    “……通过设置递增式、低门槛的奖励机制，可以有效击穿普通个体的道德阈值，激发其潜在的集体无意识攻击性……”

    “……将追杀行为包装成一场全民参与的‘正义游戏’，利用舆论引导，可以最大限度地消解参与者的负罪感，并将其转化为一种群体性的狂热……”

    “……本次实验的核心观察数据，并非目标的捕获效率，而是社会秩序在可控的压力下，从有序滑向混沌的临界点……”

    这份备忘录，将司马鸿那张伪善的面具，撕得粉碎。那下面，是一个以制造混乱为乐、视人命如草芥的，真正的魔鬼。

    林风感觉一阵反胃。他一直以为司马鸿是个冷酷的商人，却没想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里面是几段模糊不清的监控录像，和一些碎片化的情报。

    他看到了陈珂团队在下水道里被围堵的惨状，看到了孙茜和高云在巷战中浑身是血的身影，看到了关于李娜精神崩溃的文字报告……

    屏幕上，最终定格在一张照片上。那是“神谕”APP上，陈珂的通缉头像。照片上的陈珂，眼神疲惫，脸上带着伤，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林风从未读懂过的、近乎愚蠢的执拗。

    就是这股执拗，让他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赵猛，放弃了最佳的逃离路线。

    就是这股执拗，让他为了守护所谓的“底线”，一次次地将自己置于死地。

    这一刻，那股被林风鄙夷了无数次的、看似脆弱的“人性底线”，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座由绝对理性构建的、冰冷黑暗的象牙塔。

    “轰”的一声。

    那座塔，从地基开始，彻底崩塌、粉碎。

    他终于痛苦地、清晰地明白了。

    他所追求的“秩序”，在司马鸿这种终极的“混乱”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因为他的秩序，是建立在人性本恶的假设之上，试图用规则去禁锢。而司马鸿，则是利用了人性本恶，用诱惑去释放。

    从根源上，他就输了。

    真正能抵御这种反社会之恶的，不是更严密的规则，不是更高级的秩序。

    而是陈珂拼死守护的，那条看似可笑的、脆弱不堪的……人性。那才是人类社会，在堕入深渊之前，唯一、也是最后的防线。

    林风看着屏幕上陈珂的照片，眼中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评判。

    取而代之的，是燃起的、决绝的火焰。

    “你说的没错，陈珂……”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屏幕上那张脸，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人，不是数据。”

    他下定了决心。

    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与自己的家族彻底决裂，与整个世界为敌。

    也要逃出这个囚笼，去帮助他曾经最看不起的，那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