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作为这场风波中心的姜晨爱，在吟罢那四句石破天惊的诗句之后，却仿佛浑然不觉周围众人神色的各异变化。她只是又用帕子轻轻捂住口鼻，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茫然，仿佛自己也不知道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一般，轻声说道：“儿臣……儿臣久病体虚，方才一时头脑发热，胡言乱语了几句，让太后娘娘和皇上见笑了，还请恕罪。”

    她这副“懵懂无知”、“病中失言”的模样，反倒让原本心中怒气翻涌的太后陈氏，不好立刻当众发作。毕竟，姜晨爱此刻的身份是“病人”，若是揪着她几句“胡话”不放，大动干戈，反而会显得自己这个做太后的，气量狭小，与一个病人计较，有失皇家体面。

    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悦与翻腾的疑虑，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长公主果然是才思敏捷，诗才不减当年啊。只是……只是这诗的意境，未免略显萧瑟肃杀了些，女儿家嘛，还是应该多一些温婉柔情、岁月静好才好，莫要总是打打杀杀，争强好胜的。”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点评诗句，实则是在敲打姜晨爱，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再痴心妄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姜晨爱仿佛没有听出太后话中的深意一般，只是“恭顺”无比地垂首应了声：“是，太后娘娘教训的是，儿臣谨记在心。”说完，便又在画屏的搀扶下，缓缓坐回了原位，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安静地小口品尝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以及那首足以引人无限遐想的诗句，都并非出自她之口一般，镇定自若得令人心惊。

    赏菊宴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中继续进行着。虽然之后依旧有歌舞表演和贵女们的才艺展示，但众人的心思，似乎都已不再像之前那般专注。太后也没再刻意为难姜晨爱，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却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警惕了几分。

    宴会终于在日影西斜之时宣告结束。姜晨爱依旧是那副“病弱不堪”、“精神不济”的模样，在画屏的“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向太后和皇帝行礼告退，成为了最早一批离开御花园的宾客之一。

    回到长公主府，待屏退了所有下人，寝殿的门被紧紧关上之后，画屏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后怕与心有余悸的神色，压低了声音说道：“公主，您今日在宴会上吟的那首诗，实在是太……太冒险了！奴婢瞧着，太后娘娘的脸色都当场变了，吓得奴婢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姜晨爱闻言，脸上那副病态的苍白与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运筹帷幄的自信与淡淡的冷笑。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清爽的秋风拂过脸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宫就是要让她变脸色。她费尽心机，设下这场赏菊宴，不就是想试探本宫的虚实，看看本宫如今究竟是龙是虫吗？本宫若是一味地示弱退缩，反而会让她觉得本宫软弱可欺，更加得寸进尺。”

    她转过身，看着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的画屏，继续说道：“今日这番敲山震虎，虽然会不可避免地加剧太后对本宫的猜忌与防范，让她不敢再轻易将本宫视作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但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让她摸不清本宫的真实意图和底细，从而不敢在短期内，再对我轻举妄动。如此一来，便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宝贵的时间，去积蓄力量，从容布局。”

    画屏听了公主这番解释，心中虽然依旧有些担忧，但也明白了几分公主的用意。她知道，她的公主，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意气用事的少女了，她走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深思熟虑与精密的算计。

    姜晨爱知道，赏菊宴上的这一番“表演”，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也只是权宜之计。太后陈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必然会想出更多更隐蔽的法子来对付自己。她现在最需要的，便是一个新的契机，一个能够让她光明正大地走出公主府，接触到朝中更核心层面人物，并从中寻找盟友与突破口的机会。

    这个机会，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

    就在赏菊宴结束后的几日，京城中又传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当朝太傅，也是皇帝姜清的老师，三朝元老闻人博，即将在数日之后，迎来他的六十大寿。

    闻人太傅，字伯雅，乃是姜国士林之中德高望重、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他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为人素以清正廉明、刚直不阿著称，在文人士子和寻常百姓之中，都拥有着极高的声望。

    姜晨爱清晰地记得，前世这位闻人太傅，对她这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长公主，是颇为赏识和器重的。在她年少时，也曾多次在私下里，语重心长地点拨过她一些为君为臣之道，以及治国安邦的道理，令她受益匪浅。只可惜，后来姜清登基，大权独揽之后，闻人太傅因为多次直言劝谏姜清，批评其滥用权术、猜忌功臣，结果触怒了龙颜，被以“年老体衰，不堪重任”为由，罢黜了所有官职，勒令其归隐田园。最终，这位心系国家，却报国无门的老太傅，在抑郁与失望之中，郁郁而终。

    这一世，姜晨爱不仅要竭尽全力，阻止闻人太傅重蹈前世的悲剧，更希望能从这位饱经风霜、洞察世事的智者口中，探寻到一些对她目前处境有用的信息和指引。

    闻人太傅的六十大寿，自然是京城中的一件盛事。届时，朝中百官，名流雅士，定然会云集太傅府，为其祝寿。皇室成员，按照惯例，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以示对这位帝师的尊重。

    姜晨爱当机立断，决定要亲自前往太傅府，为闻人太傅祝寿。而且，这一次，她不能再以那副“病容憔悴”的模样示人了。她需要展现出一种全新的姿态，一种既能够引起闻人太傅的注意和好感，又不会显得过分张扬高调，引来不必要麻烦的姿态。

    她立刻开始精心准备贺寿的礼物。她知道闻人太傅为人清廉，不喜奢华，那些金银珠宝之类的俗物，定然入不了他的法眼。她回想起前世太傅似乎对一些古籍善本和前朝名家的书画颇有研究，便让画屏暗中留意，希望能寻到一两件投其所好的珍品。

    同时，她也秘密派遣赵无忌，让他利用“晨曦军”在京中初步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暗中搜集关于闻人太傅近年来的兴趣喜好、日常起居，以及朝中与太傅关系密切、往来较多的官员名单。她隐隐觉得，闻人太傅那里，或许隐藏着她一直在寻找的，关于那条能够助她翻盘的“潜龙”的关键线索。

    而“秦蒙”这个名字，如同一点微弱的星火，又一次在她的脑海中若隐若现地闪过。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前世的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曾经在哪里听到过，或者在某份不起眼的卷宗上看到过，却又一时之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和情景。这种感觉，让她有些莫名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