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没有再给沈长明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拿着那个特殊的证物袋，走向了营地深处的文物安保室。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的冷静和……果决。

    仿佛在这一刻，她与沈长明之间那层轻松的师姐弟关系，被某种更沉重、更严肃的东西所取代了。

    沈长明一个人，在空旷的工作帐篷里，站了很久很久。

    晚风从帐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他那因为过度震惊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浑浑噩噩地走回了自己的行军帐篷。

    那个夜晚，沈长明，平生第一次，失眠了。

    他躺在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那枚秦半两的特写，以及苏晴烟最后看他时，那双充满了震惊、恐惧和探究的眼睛。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沈长明，北大考古系硕博连读，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最严谨的科学教育！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去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

    时空穿越？

    直播打通古代？

    这不科学！

    “对！巧合！肯定只是巧合！”

    他在黑暗中，低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

    “肯定是哪个技术高超的黑客！对！就是这样！他黑进了我们考古队的内部网络，或者是某个队员的手机，盗取了这枚钱币刚刚出土时的高清照片！然后，他再用极快的速度，P图建模，做成了一个打赏图标，专门跑到我的直播间来恶作剧！就是为了看我出糗！”

    这个解释，听起来虽然也有些牵强，但至少……它还处在“科学”的范畴之内。

    沈长明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非常靠谱！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世界上，总有些吃饱了撑的、技术力爆表的变态，喜欢干这种事情！

    然而，这个他好不容易才给自己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却很快就被他自己给攻破了。

    内心深处，有一个冷静到可怕的声音在告诉他：

    “时间对不上。”

    “苏师姐说了，那枚钱币，从出土到送到她手上，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而且因为位置特殊，第一时间就做了隔离，只有少数几个核心队员接触过。哪个黑客，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入侵、盗图、建模、打赏这一系列复杂的操作？”

    “更何况，三星堆遗址的安保网络，是国家级的，连只苍蝇飞进来都会触发警报，一个民间的黑客，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黑客，他的动机呢？就为了花钱打赏，看你一个不入流小主播的笑话？”

    “不……不对……”

    沈长明痛苦地抱着头。

    他又想到了第二种可能。

    “内部人员！没错！是内部人员干的！就是我们考古队里的人！”

    “他可能是我的粉丝，也可能就是单纯想看我笑话！他接触到了钱币，拍了照，然后用小号来打赏！”

    这个解释，似乎比“黑客说”更合理一些。

    但那个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谁？”

    “苏师姐？不可能，她当时的震惊不似作伪。”

    “张教授？更不可能，老头子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

    “是其他哪个队员？谁会冒着违反纪律、被开除甚至负法律责任的风险，就为了开这么一个无聊的玩笑？”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个ID——‘大秦小吏’。如果是内部人恶作剧，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直播，真的会被秦朝人看到？这个ID，起得太……太精准了。”

    就这样。

    沈长明一个晚上，在自己的脑子里，构想了足足十八种，能够用科学和理性去解释这件事的可能性。

    从黑客入侵，到内部恶作剧，再到跨国情报组织的阴谋，甚至连外星人恶作剧这种离谱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然后，他又凭借着自己严谨的逻辑思维，将这十八种可能性，一一推翻，驳得体无完肤。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长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眼布满血丝，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挣扎。

    他发现，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的荒谬，多么的不可思议，可能……就是唯一的真相。

    不！

    他不能接受！

    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做出了一个决定。

    ——继续直播！

    他要用行动来证明，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要用一场正常的、欢快的、接地气的直播，来驱散自己脑子里这些该死的、荒诞的胡思乱想！

    他要证明，那一切，都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意外！

    “讲什么呢？”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备选历史主题，第一次感到有些心烦意乱。

    讲大唐？盛世风流，但似乎有些不够劲爆。

    讲两宋？富庶风雅，但憋屈事太多，容易讲得压抑。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秦汉”这个文件夹上。

    秦，他刚刚讲完，那股子沉重的悲剧感，还萦绕在心头，他现在不想再碰。

    那么……

    秦之后，就是汉！

    一个名字，从他的脑海中跳了出来——刘邦！

    对！就讲他！刘邦！

    这个人物，简直就是为了调节气氛而生的！

    他出身草根，是个地地道道的苏北农村青年，为人好酒及色，还带点流氓无赖的气质，一身的市井烟火气。

    他的发家史，充满了各种戏剧性的巧合和令人啼笑皆非的段子。从一个小小的亭长，到斩白蛇起义，再到与西楚霸王项羽争夺天下，最终逆袭成功，登基称帝。

    这不就是妥妥的男频爽文主角模板吗？

    用现代的话来说，这就是一个苏北农村青年，如何凭借着个人魅力和一点点运气，拉起一支创业团队，最终斗败了贵族出身的霸道总裁，成功将自己的小公司做成了世界五百强集团的励志故事！

    这个故事，充满了槽点和笑点，最适合用来把前一天那场《大秦帝国速亡指南》带来的沉重感，一扫而空！

    “好！就这么定了！”

    沈长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用力一拍桌子。

    他迅速地给这次的直播，定下了一个足够吸引眼球的主题——

    《流氓皇帝的自我修养：一个苏北农村青年如何逆袭成集团CEO》！

    他相信，只要这场直播开始，只要他重新掌控直播间的节奏，让那些“古代老铁们”重新开始刷弹幕，吐槽，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什么时空错乱，什么真实打赏，都会被证明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当沈长明真正开始坐在电脑前，准备直播资料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对了。

    他打开文档，敲下了“刘邦”两个字，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枚秦半两的模样。

    他试图搜索关于“沛县”的史料，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半天，打出来的却是“沙丘”。

    他想找一些刘邦早年间的趣闻轶事，来作为开场段子，可平日里那些信手拈来的历史段子，今天却像是被锁在了脑子的最深处，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对着空白的文档，干瞪眼。

    最让他心烦的是，当他查到“斩白蛇起义”这段关键剧情时，他竟然……走神了。

    他就这么盯着屏幕上“斩白蛇起义”这五个字，怔怔地发呆。

    一条白蛇，自称是白帝之子，拦住了刘邦的去路。刘邦酒壮怂人胆，一剑将其斩为两段。后来，有人看到一个老妇人在路边啼哭，说自己的儿子是白帝子，被赤帝子杀了。

    多好的故事素材啊！

    充满了神话色彩，充满了宿命论的意味，完美地解释了刘邦崛起的“天命所归”。

    要是放在以前，沈长明能就着这个段子，给观众们白话上一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可现在，他看着这个故事，心里却在想：

    “这条白蛇……是真的吗？”

    “那个老妇人……又是谁安排的？”

    “这会不会，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用来收买人心的……骗局？”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疑了？连神话传说都要去考证其真实性了？

    “烦死了！”

    沈长明用力地抓了抓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就在这时，工作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苏晴烟端着两份早餐，走了进来。

    她似乎也一夜没睡好，但精神状态，却比沈长明要好得多。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已经完全接受了那个“不科学”的现实，并且转变为了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观察者和分析者的姿态。

    她将一份早餐放到沈长明的桌上，看了一眼他那几乎还是空白的文档，没有说话。

    她就坐在沈长明的对面，一边小口地吃着早餐，一边默默地，开始整理昨天新出土的那批器物的名录。

    她没有再提那枚钱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她知道，这种颠覆世界观的事情，只能靠他自己去消化，去想通。别人说再多，都只会起到反效果。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观察。

    观察沈长明，观察这个诡异的直播。

    记录下每一次直播的异常，记录下每一个可疑的ID和打赏，记录下每一次弹幕内容的诡异之处。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可能正在见证一个足以颠覆人类历史和科学认知的，伟大奇迹的开端。

    她要试图从这一片混乱和未知中，找出一点点的线索和规律。

    帐篷里的气氛，安静而又诡异。

    只有沈长明用力敲击键盘的声音，和苏晴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终于，沈长明像是下定了决心，要用大音量来驱散内心的不安，他用力地敲下回车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

    “刘邦！就讲刘邦！这家伙一身的烟火气，接地气，讲他准没错！保准让直播间的老铁们笑得合不拢嘴！”

    他说得很大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苏晴烟，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轻轻地，吹了吹杯子里热牛奶的雾气，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确定，只是直播间里的‘老铁们’在看吗？”

    苏晴烟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戳破了沈长明刚刚鼓起来的勇气。

    他的背脊，瞬间僵硬了一下。

    是啊……

    他怎么能自欺欺人地认为，屏幕对面的，只是一群普通的，生活在2025年的“老铁们”呢？

    那个ID叫“始皇帝”的用户，还在他的粉丝榜上挂着呢。

    那个打赏了真实秦半两的“大秦小吏”，更是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认知里。

    如果他们是真的……

    那么，当他开始讲述刘邦的故事时……

    刘邦本人，是不是也在看？

    那个与刘邦争夺了一辈子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是不是也在看？

    还有萧何、韩信、张良、范增……那些在秦末汉初的风云际会中，留下赫赫威名的英雄豪杰们，是不是都正抬着头，看着自己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说书人”，对他们的生平事迹，评头论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