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靠着阴谋上位的傀儡皇帝；一个指鹿为马、权倾朝野的奸佞宦官；一个失去了最优秀继承人和最忠诚将领的帝国……”

    他身后，PPT的画面快速切换。

    先是一幅画面：金碧辉煌的咸阳宫大殿之上，一个身穿龙袍的痴肥青年，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下方。一个宦官，牵着一头鹿，指着它，对着满朝文武，大声说：“这是一匹马！”

    朝臣们，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露谄媚，纷纷附和：“是马！是马！”

    那画面，荒诞至极。

    “指鹿为马！”沈长明的声音充满了讥讽，“当一个朝堂之上，连最基本的黑白是非都可以被肆意颠倒时，这个政权，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紧接着，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不再是卡通画，而是一幅幅用血与火绘制的、充满了写实风格的CG图。

    一个衣衫褴褛的戍卒，在大泽乡的瓢泼大雨中，振臂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熊熊的烈火，从帝国的四面八方燃起。

    六国的旗帜，重新插在了残破的城头之上。

    无数双充满了仇恨与愤怒的眼睛，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心脏——咸阳，席卷而去。

    “于是，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旧族趁势复辟！天下，苦秦久矣！”

    “仅仅三年！只用了短短的三年时间！那个曾经横扫六合、威加海内、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国，就在这内忧外患的夹击之下，轰然倒塌，土崩瓦解！”

    “始皇帝追求的万世基业，二世而亡，成了一个流传千古的笑话。”

    沈长明的声音，在直播间里回荡。

    他没有再做过多的评价和总结，只是将这最后的结局，用最直白的方式，呈现给了所有的观众。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对着镜头，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大秦帝国速亡指南》，到此，全部结束。谢谢大家。”

    说完，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关掉了直播。

    信号切断的瞬间，帐篷里那股亢奋而又紧张的气氛，仿佛被瞬间抽空。

    “呼——”

    沈长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下子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感觉有点虚脱。

    讲历史故事，特别是讲述这样一个充满了阴谋、背叛与悲剧的王朝末日，实在是太耗费心神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穿越了时空，亲眼见证了那个伟大帝国的崩塌，感受到了扶苏的绝望，嬴政的悲哀，还有那两个小人最终的疯狂。

    这种代入感，让他此刻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复杂和沉重。

    “得找点吃的，补充一下能量。”

    他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了直播的小隔间。

    他想找师姐苏晴烟，看看晚上能不能蹭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这个“功臣”。

    然而，当他走出帐篷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苏晴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看到他之后就冲上来，数落他直播时的“胡说八道”。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临时搭建的文物工作台前，一动不动。

    帐篷里的大功率照明灯，从头顶照下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让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异常的严肃。

    那是一种沈长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严肃。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一丝嗔怪的假正经，也不是在学术讨论时的认真，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茫然与凝重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工作台。

    “师姐？”

    沈长明感觉气氛有点不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苏晴烟像是没有听见。

    沈长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嬉皮笑脸地走了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自家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姐，露出这种表情。

    “师姐，干嘛呢？这么入神？”他凑到苏晴烟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朝工作台上看去，嘴里还贫着，“是不是被我刚才那段精彩绝伦、感人肺腑的故事给彻底镇住了？跟你说，这还只是我牛刀小试……”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也看清了工作台上的东西。

    工作台的无影灯光下，并排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苏晴烟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

    屏幕没有熄灭，上面显示的，正是刚刚结束的直播后台数据页面。在密密麻麻的打赏记录中，有一条，被苏晴烟用红圈特地标记了出来。

    打赏用户的ID，很特别，叫——【大秦小吏】。

    而他打赏的虚拟礼物，也同样特别，是一枚平台新推出的、带有历史元素的虚拟礼物——【一枚秦半两】。

    而另一样东西……

    则是一枚真正的，刚刚被考古队员从祭祀坑的泥土中清理出来的，还带着一丝湿润泥土气息的……秦半两古钱币。

    这枚钱币，就静静地躺在白色的丝绒垫布上。

    苏晴烟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虚拟礼物的图标，和那枚真实的古钱币之间，来回滑动着，像是在反复地、不可置信地，对比着什么。

    沈长明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着打趣道：“哟，师姐，你看这个！这粉丝还挺会玩的嘛！ID叫‘大秦小吏’，打赏的礼物也这么应景！这绝对是我的铁粉啊！有品位！”

    他以为苏晴烟是在为这个有趣的巧合而发呆。

    然而，苏晴烟没有笑。

    她甚至没有理会他的玩笑。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沈长明。

    那眼神里，有无法掩饰的震惊，有发自内心的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知所措。

    仿佛她眼前的这个师弟，突然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陌生人。

    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清脆，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与颤抖。

    她没有回答沈长明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的平板电脑，转向了沈长明，让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屏幕。

    她指着那条被红圈标记的打赏记录，又指了指桌上那枚真实的古钱币。

    “长明，你来看。”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长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师姐这次，是真的有点不对劲。

    他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皱着眉头，认真地凑了过去。

    “怎么了？”

    他仔细地看着屏幕，又看了看那枚钱币。

    这一看，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彻底消失了。

    苏晴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巨大的勇气。她小心翼翼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了那枚真实的秦半两。

    她将钱币，举到沈长明的眼前，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变得有些发颤：

    “这枚钱，是我们五分钟前，就在你直播快要结束的时候，刚刚从三号祭祀坑的边缘土层里清理出来的。因为发现的位置很特别，所以第一时间就送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对它进行登记和入库。”

    “你……你仔细看。”

    “你看它上面的这个缺口，就在‘两’字的左下方，因为铸造时的瑕疵，有一个非常微小的月牙形缺口。”

    “还有这里，”她的指尖，又指向了钱币的另一处，“这处锈迹，因为被另一件青铜器长时间叠压，形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非常特殊的腐蚀痕迹。”

    说完，她将这枚真实的古钱币，缓缓地，对准了平板电脑上，那个“大秦小吏”打赏的虚拟礼物图标。

    那个图标，虽然为了打赏效果，被设计成了Q版的、金光闪闪的样子。

    但是……

    但是，在细节上……

    无论是钱币上那个微不可查的月牙形缺口的位置和形状……

    还是那处近乎直角的特殊锈迹的走向和角度……

    竟然，与工作台上这枚刚刚出土的、独一无二的真实古钱币……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沈长明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都退了下去。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

    一个虚拟的礼物图标，怎么可能和一个刚刚出土的、全世界独此一枚的文物，在细节上做到完全一致？！

    巧合？

    不！

    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巧合！

    苏晴烟看着他那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她知道，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一把手术刀，要剖开这个匪夷所思的谜团：

    “沈长明，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你还觉得，这只是你的某个粉丝，在跟你玩cosplay吗？”

    沈长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试图解释眼前这完全超自然的一幕。

    “这……这怎么可能？3D……3D打印？实时建模？不对！这枚钱币五分钟前才出土，连我们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拍照建模，谁能提前知道它的样子？难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更加荒诞，更加疯狂，也更加唯一的可能性，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心底，浮了上来。

    难道……

    这个ID叫“大秦小吏”的用户……

    他打赏的……

    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拟礼物？

    而是……

    他手里的，那枚真实的，秦半两？！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沈长明二十多年来辛苦构建的、坚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他打赏的……是真钱？！

    一个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秦朝的，不知名的小吏，通过自己这个小小的直播间，将一枚他随身携带的，货真价实的秦半两，跨越了两千年的时空，直接“打赏”到了2025年的三星堆考古现场？！

    荒谬！

    疯狂！

    离谱！

    沈长明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台被灌入了病毒的超级计算机，所有的逻辑电路都在瞬间被烧毁，陷入了一片混乱的雪花屏。

    他呆呆地看着苏晴烟，又低头看了看那枚在灯光下泛着幽幽青光的古钱币，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反驳，想大笑，想指着苏晴烟的鼻子说：“师姐，你疯了吧？这种地摊小说都不敢写的情节，你居然信了？”

    可是，那枚钱币上的缺口和锈迹，就像是两只无情的眼睛，冷冷地嘲笑着他所有的理性和科学。

    证据，就摆在眼前。

    一个无法用任何已知科学去解释的，铁一般的，事实。

    苏晴烟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世界观崩塌的样子，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用言语去逼迫他。

    对于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一个受过最高等科学教育的博士来说，接受这种事情，需要一个过程。

    她只是将那枚秦半两，连同垫布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证物袋里，然后将平板电脑上的那张截图保存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用一种相对缓和，但依旧严肃的语气说道：“长明，今天太晚了，你也很累了。这件事，我们都需要时间消化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