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天幕，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拍着身旁萧何的大腿，对众人大声嚷嚷道：

    “你看看！你看看！这……这后生，有点东西！真是个妙人！把俺当时那点心思，都给猜得一清二楚了！哈哈哈哈！”

    他身边的樊哙、夏侯婴等人，也都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欢乐。

    刘邦抹了把脸，对着众人挤眉弄眼道：“不过嘛，俺跟你们说实话，俺当时啊，确实是喝多了，脑子一热，就壮了胆！至于那个老太太……嘿嘿，那就是意外之喜，纯属意外之喜了！”

    众人笑得更欢了。

    唯有萧何和曹参，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的、会心的微笑。

    别人不知道，他们俩还能不知道吗？

    那个所谓的“哭泣的老太太”，就是他们俩，背着刘邦，偷偷安排的一出戏。

    目的，就是为了给刘邦造势，收拢人心。

    没想到，这点小把戏，竟然被一个两千年后的“仙人”，给当着天下人的面，剖析得如此透彻。

    这感觉，既有点尴尬，又有点……自豪。

    ……

    然而，天幕之下，并非所有人都像刘邦这边一样欢乐。

    江东，吴中。

    一处戒备森严的府邸之内，气氛肃杀。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英武、眼神中带着与生俱来傲气的年轻将领，正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便是刚刚跟随叔父项梁起兵，年仅二十四岁，却已名震江东的，项羽！

    他也在看天幕。

    当他听到沈长明用那种轻佻的、调侃的语气，将刘邦那套“斩白蛇”的把戏，解读为什么“公关事件”“品牌营销”时，他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

    “哼！”

    项羽发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匹夫之勇，鬼蜮伎俩！”

    他英武的脸上，满是傲然。

    “我项羽，力能扛鼎，才气过人！破釜沉舟，九战九捷，靠的是手中这杆霸王枪，靠的是堂堂正正的实力！何须此等欺世盗名的下作手段！”

    在他看来，刘邦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对“英雄”二字的侮辱。

    真正的强者，就应该像他一样，在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和尸骨，来证明自己的强大！而不是靠编造一些神神叨叨的故事，去欺骗那些愚夫愚妇！

    他身旁，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

    他便是项羽最为倚重的谋士，被尊称为“亚父”的，范增。

    与项羽的暴怒和不屑不同，范增在听完天幕的讲解后，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流氓皇帝？

    个人品牌营销？

    公关事件？

    这些词汇，他虽然听不懂，但他却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意识到，那个被少主项羽视为“无赖匹夫”的刘邦，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懂得包装自己，懂得用最低的成本，去换取最大声望的人……

    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无赖。

    他是一个，极其懂得利用人心，极其可怕的……对手！

    范增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

    天幕之下，两个未来最大的对手，因为同一场直播，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而在沛县的营帐里，萧何在众人笑过之后，压低了声音，凑到刘邦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郑重地说道：

    “主公，此天幕之主，虽言语轻佻，看似玩世不恭，但其所言，却是句句切中要害，洞悉人心。看来，我等今日之所作所为，后世皆有公论，纤毫毕现啊。”

    刘邦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天幕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个老太太的故事，是萧何他们搞出来的。

    但他没想到，这种手段，竟然会被后世之人，分析得如此透彻，还起了个名叫什么“公关营销”。

    不过，他刘邦是谁？

    他很快就将那丝不自在抛到了脑后，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怕啥！俺刘季，就是这么个实在人！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只要能得天下，当上那个……汉高祖，管他后人是夸俺，还是骂俺呢！能得天下，不就行了！”

    刘邦这番充满了无赖气质的豪言壮语，让沛县营帐内的气氛再次达到了一个高潮。

    众人纷纷举碗，高声附和，仿佛那“汉高祖”的宝座，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天幕之上的沈长明，自然听不见这些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吹捧。

    在成功地用刘邦的“黑历史”开场，并将自己从那种不安与恐惧的情绪中暂时解放出来后，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又回来了。

    那种掌控着直播间节奏、用现代梗去解构古代史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对未知的恐惧，也忘记了对面还坐着一个眼神越来越像在看小白鼠的苏晴烟。

    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几分。

    “好！各位老铁，咱们刚才聊了，邦哥这个‘赤帝之子’的个人品牌，算是成功立起来了。品牌有了，粉丝有了，队伍也拉起来了。但是，光会吹牛，光会搞宣传，那是远远不够的。”

    “在乱世里，想从一个村委会主任干到集团CEO，你还得具备一个更重要的素质——保命！”

    沈长明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你的竞争对手，不会跟你讲什么商业道德，他会直接从物理上消灭你！今天，咱们要讲的，就是邦哥职业生涯中，最惊心动魄、也是最能体现他保命神技的一场生死局——鸿门宴！”

    话音刚落，天幕上的PPT背景瞬间切换。

    原本那轻松写意的汉代画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充满了肃杀之气的黑红色调。

    画面中央，用隶书写着三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鸿门宴】

    ……

    公元前206年，关中，灞上。

    刘邦的十万大军驻扎在这里，与四十万项羽大军遥遥相望。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不久前，刘邦听从了谋士的建议，派兵驻守函谷关，意图阻止项羽入关，想要自己独吞“关中王”这块肥肉。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项羽。

    一场足以决定未来天下归属的大战，一触即发。

    刘邦的帅帐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刘邦本人，正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水的中年人，正是他最为倚重的谋士——张良。

    就在此时，天空中的“神仙天幕”，再次亮起。

    当看到“鸿门宴”三个字时，刘邦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鸿门宴……”他喃喃自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杀机四伏的酒宴之上。

    张良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后怕，他轻轻按住了刘邦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天幕上，沈长明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什么叫鸿门宴？简单来说，就是刘邦这位分公司的经理，因为业绩太突出，抢先完成了总部交代的KPI，还想自立山头，彻底惹毛了集团大老板项羽。”

    “于是，大老板项羽就给刘邦发了一封邮件，标题叫：‘关于区域经理刘邦同志违规操作问题的内部听证会’。地点：鸿门。时间：明天。”

    “这哪是什么听证会啊？这分明就是一场死亡约谈，一场决定你生死存亡的压力面试！”

    沈长明说着，PPT画面再次切换。

    一张精心绘制的鸿门宴座位图，出现在了天幕之上。

    图中，项羽、项伯东向坐，亚父范增南向坐，刘邦北向坐，张良西向侍。

    每一个人的位置，都用现代的职场称谓做了标注。

    项羽——【主面试官】

    范增——【陪审团】

    刘邦——【被面试者】

    张良——【随行律师】

    “家人们，你们看这张座位图，这里面的门道可就太深了！”沈长明指着图，开始了他的分析。

    “在古代，坐北朝南是帝王之位，坐西朝东是君主之位。项羽和项伯坐西朝东，这是主位，没毛病。范增是项羽的亚父，坐南朝北，是师长之位，也说得过去。”

    “但你们看刘邦，他坐北朝南！这在当时，是臣子拜见君主的位置！他一来，就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直接承认：我，刘邦，就是你项羽的下属，我今天是来认错的，不是来跟你平起平坐的！”

    “还没开口，先跪一半！这姿态，就问你服不服！”

    灞上，刘邦帅帐内。

    刘邦听着天幕的分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当年，他哪想了那么多？他只知道，怎么能让项羽消气就怎么坐。现在被这后世仙人一分析，他那点小心思，简直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给天下人展览了一遍。

    “主公，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张良在一旁轻声安慰道。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了天空，他想看看，这位“仙人”，还能说出些什么名堂。

    “好，姿态做足了，接下来，就是面试环节了。”

    沈长明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仿佛他自己就身处那场宴会之中。

    “面试的题目其实很简单，就一个：‘你怎么解释你派兵守住函谷关，还想在关中称王这件事儿？’”

    “这个问题，要是答不好，那可就不是扣奖金那么简单了。你旁边站着的HR，随时可能把你给当场‘优化’掉！”

    随着他的话，PPT上，一个手持利剑、面露凶光的卡通小人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两个大字——【项庄】。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职位：HR专员，特长：舞剑”。

    ……

    公元202年，长安，未央宫。

    已经君临天下、登基称帝的汉高祖刘邦，此刻正搂着心爱的戚夫人，一边喝着小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天空中的“故人往事”。

    当看到天幕上那张滑稽的座位图时，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这个后生，把当年那场要命的酒局说得跟唱戏似的！什么面试官，什么HR……朕当年，可真是险啊！”

    他一边笑，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便他现在已经是九五之尊，但回想起鸿门宴上，项庄那柄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剑锋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凉飕飕的后怕。

    戚夫人柔声问道：“陛下，那后来呢？”

    刘邦嘿嘿一笑，搂紧了美人的纤腰，得意地说道：“后来？后来全靠朕机智，再加上子房和樊哙给力，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来，爱妃，看下去，看朕当年是怎么把那个有勇无谋的项羽，给耍得团团转的！”

    ……

    阴间，乌江奈何桥边。

    一处阴风呼啸的孤魂野地里，一个高大魁梧、霸气无双的魂魄正盘膝而坐。

    正是自刎于乌江边的西楚霸王，项羽。

    他的魂体，依旧散发着逼人的威势，让周围的孤魂野鬼都不敢靠近。

    他也在看天幕。

    当他看到沈长明将自己比作“面试官”，将那场本应是决定天下归属的严肃会面解读成一场滑稽的“职场压力面试”时，他的脸上布满了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