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谈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长明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刚刚因为一场成功的直播而带来的那点轻松和愉悦，瞬间烟消云散。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次，他预感到，自己恐怕是再也躲不过去了。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苏晴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营地外一个相对偏僻、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空置帐篷走去。

    沈长明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晚风吹过，扬起了地上的沙尘，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走上审判席的犯人，等待着那最终的、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判决。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个空置的帐篷。

    这里没有开灯，只有苏晴烟手中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白光，照亮了两人同样凝重的脸。

    苏晴烟没有坐下，她就这么站着，将电脑放在一个堆叠起来的空木箱上，然后，打开了屏幕。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什么照片，也不是什么视频，而是一片密密麻麻、让沈长明这个文科生看得头晕眼花的复杂数据流和后台代码。

    “我昨晚，一晚上没睡。”

    苏晴烟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我一直在查你直播间的后台数据。”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调出了一个页面。

    “首先，是那个ID——‘大秦小吏’。”

    沈长明的心猛地一紧。

    “你知道，我们考古队的网络是有特殊保密协议的。我通过内部权限，联系上了一位在国家网络安全中心工作的大学同学，我把我能提取到的所有关于这个ID的后台数据都发给了他。”

    苏晴烟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沈长明。

    “今天凌晨四点，他给了我回复。”

    “他说，这个ID的IP地址……是虚无的。”

    “虚无？”沈长明不解地皱起了眉，这个词汇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对，虚无。”苏晴烟重复道，加重了语气，“他的原话是：这个IP地址，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地区的已知服务器。它就像一个凭空产生的幽灵数据，根本无法被追踪，无法被定位。它就像是……是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址发出的信息。”

    是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址发出的信息……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长明的心口上。

    他好不容易才用“黑客入侵”“内部恶作剧”这些理由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如果连国家级的网络安全专家都找不到来源，那还能是普通的黑客吗？

    “这……这还不能说明什么……”沈长明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也许……也许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更高级的虚拟代理技术……”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然而，苏晴烟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手指再次滑动，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这还不够吗？好，那我们看第二个证据。”

    苏晴烟指着那张表格，声音变得更加严肃。

    “我昨晚把你这两次直播所有的弹幕都导了出来。然后，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将所有那些说话语气、用词习惯明显带有古风的ID，全部筛选了出来。”

    “然后，我把他们的每一句发言、发言的时间点以及发言的内容，与我们已知的历史事件，做了一个详细的、精确到分钟的比对。”

    她说着，将表格放大，指着其中一行，念道：

    “你看这个ID，叫做‘关中老农’。他第一次发言，是在你讲大秦帝国速亡指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唉，这日子是越来越没法过了，苛政猛于虎啊！’他的发言时间，是当晚的八点四十七分。”

    “我查了秦史。根据《史记·秦始皇本纪》的旁证记录推算，秦二世胡亥登基后，颁布新一轮的、加重徭役和税法的政令，传达到关中地区的时间，如果换算成我们现在的北京时间，大约就是在那一天的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

    沈长明的呼吸猛地一滞。

    “还有这个！”苏晴烟的手指移动到了另一行。

    “ID，‘曲阜酸儒’。他在你讲到‘焚书坑儒’的时候，发了一条充满了悲愤的弹幕：‘暴秦！此举与禽兽何异！断我文脉！苍天无眼啊！’他的发言时间，是你直播当晚的九点三十二分。”

    “而根据史料记载，李斯上书建议焚书，秦始皇下令执行，消息传到齐鲁旧地，引起儒生们大规模恐慌和抗议的时间点，也正好就是那一刻！”

    “再看这个！”

    “ID，‘北地戍卒’。发言：‘他娘的，又下雪了，这鬼长城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时间，正好对应史书记载中，那一年上郡地区的初雪之夜！”

    “还有这个！‘楚地旧人’！‘大楚兴，陈胜王！说得好！’发言时间，正好是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出那句口号的当天！”

    苏晴烟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着。

    一个又一个ID，一句又一句弹幕，一个又一个精准到可怕的时间点。

    每一个例子，都像一颗精准的子弹，毫不留情地射穿了沈长明那本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巧合？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巧合。

    那十次呢？二十次呢？

    “这样的例子，”苏晴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直视着沈长明的眼睛。

    “这样的例子，在这张表上，还有……上百个！”

    “轰！”

    沈长明的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轰然引爆。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科学逻辑，所有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在这一刻，在这张冰冷的、充满了无数个“巧合”的数据表格面前，被击得粉碎，灰飞烟灭！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火辣辣的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比苏晴烟还要苍白，身体甚至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终于……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这不是巧合。

    这不是演戏。

    这不是什么黑客的恶作剧。

    这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直播间，真的打通了时空。

    那些ID背后，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活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古人。

    而他，沈长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小小历史主播，就这么在所有当事人的围观下，直播了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时代、他们的……命运。

    苏晴烟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世界观彻底崩塌的样子，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她伸出手，用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篷里却如同惊雷。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到沈长明的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可怕的结论：

    “长明，你听清楚。”

    “这不是演戏，也不是巧合。”

    “我们的直播，他们……那些古人，真的能看见。”

    “所以，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可能正在……干预历史。”

    “干……干预历史？”

    沈长明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师姐……这……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

    他不敢想下去。

    一个在直播间里讲讲段子、聊聊八卦，就能改变历史？

    那他之前说的那些话……

    《大秦帝国速亡指南》……

    嬴政，真的看到了？

    他真的因为自己的直播，提前知道了赵高和李斯的阴谋？

    那历史……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本应在沙丘病逝的始皇帝，还会死吗？

    那个本应被矫诏赐死的扶苏，还会死吗？

    那个本应二世而亡的大秦帝国，还会……亡吗？

    还有刘邦，还有项羽……

    无数个念头，像是失控的洪流，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就在他快要站不稳的时候，苏晴烟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冰冷而有力。

    “对。”

    苏晴烟的声音依旧冷静，冷静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长明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了他那个未说完的问题。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引起一场我们无法想象的……”

    “历史海啸。”

    这四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千钧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沈长明的心脏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噗通”一声，瘫坐在一只装满了勘探工具的木箱上。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帐篷顶那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扭曲成了无数个怪异的光斑，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他的颅内筑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流的人，脚下那艘赖以生存的小船，在苏晴烟那句冰冷的判词之下被彻底击碎，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之前，他还觉得这是一场刺激又好玩的游戏。

    他是那个手握剧本、掌控全场的金牌玩家，屏幕对面的“古人”不过是他游戏中新奇的NPC。他享受着那种指点江山、戏说风云的快感，享受着那些来自古代帝王将相的打赏和惊叹。

    他甚至还曾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是历史的观察者，是上帝视角的拥有者。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玩家。

    他只是一个闯进了满是精密仪器的实验室，因为好奇，随手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的……熊孩子。

    那个按钮上，可能写着三个字——核弹发射。

    他想到了自己意气风发地直播《大秦帝国速亡指南》时，咸阳宫中那位千古一帝嬴政，在天幕下那张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

    自己“剧透”了赵高的阴谋，“剧透”了李斯的背叛，“剧透”了扶苏的命运，“剧透”了大秦二世而亡的结局。

    那然后呢？

    历史，真的会按照自己知道的那样发展吗？

    嬴政，还会放心大胆地去东巡吗？他还会死在沙丘吗？

    扶苏，还会因为一纸伪造的诏书而自尽吗？

    大秦的铁蹄，会不会因为提前预知了未来，而踏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轨迹？

    他又想到了自己为了安抚“李二凤”，随口说出的“玄武门之变”。

    李世民，那个同样雄才大略的帝王，在知道了自己兄弟相残、逼父退位的未来后，他会怎么做？

    他还会隐忍吗？

    还是会提前动手，让那场本就血腥的政变变得更加惨烈，更加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