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凭着自己十多年的经验，勉强将剩下的四根弦，调到一个相对和谐的、不那么刺耳的状态。音准肯定是不存在的，但至少，能弹出一个大概的和弦色彩。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退缩，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左手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布满灰尘的指板上，摆出了一个简单的Am和弦。指尖传来的，是琴弦生锈的粗糙感，硌得他有些疼。

    右手，抬起，没有拨片，就用指甲。

    然后，在周围无数或好奇、或鄙夷、或漠不关心的目光注视下，他拨动了琴弦。

    “崩——”

    一个简单的分解和弦，从这把破烂的吉他共鸣箱里，流淌了出来。

    音色，真的算不上好。

    因为琴弦生锈，面板开裂，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干瘪，缺乏光泽和延音。

    但是，很奇怪。

    在这片嘈杂得几乎要爆炸的环境里，这几声并不悦耳的吉他声，却像是一滴滴进了滚油里的清水，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顽强地挤进了人们的耳朵。

    几个走得近的行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搞什么啊，这么难听。”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撇了撇嘴，拉着男朋友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又来一个卖唱的，能不能来点新鲜的？”一个中年大叔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陈威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手指，依旧在琴弦上不疾不徐地跳动着。

    他没有急着唱。

    而是用这把破吉他，弹奏出了一段悠扬、舒缓的前奏。

    那旋律很简单，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华丽的编排，就是几个简单的和弦，反复地进行。

    Am，G，F，G……

    就像是一个人，在黄昏的街角，点燃了一支烟，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思绪悠悠地飘向远方。

    那旋律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着痕迹的忧伤。

    又带着一种对过往岁月的怀念。

    它不激烈，不张扬，就像是傍晚时分，从老房子屋顶升起的那一缕炊烟，就那么悠悠地、缓缓地，飘进了这片喧嚣的空气里，也飘进了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的耳朵里。

    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那个刚刚还嫌难听的时髦女孩，走了几步，却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个不耐烦的中年大叔，也停下了掏耳朵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诧is的表情。

    越来越多的路人，脚步开始放缓。

    他们或许说不出这旋律好在哪，但就是觉得……好像和以前听过的那些卖唱的不太一样。

    那些卖唱的，要么是声嘶力竭地吼着不知名的高音，要么是弹着乱七八糟的流行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会弹唱。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很安静。

    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弹着他的吉他，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音乐里，没有讨好，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平静的诉说。

    人群的嘈杂声，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都变小了一些。

    就像是在一片喧闹的菜市场里，突然有人开始轻声朗诵一首诗，虽然声音不大，却反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就在这股奇异的氛围酝酿到顶点的时候。

    就在所有被吸引的人，都在好奇这个流浪汉到底要唱什么的时候。

    陈威，开口了。

    他微微抬起头，嘴唇轻启。

    那被【状态药剂】修复后的嗓音，通过空气，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

    它不像那些流行歌手一样，清亮、圆润、充满了技巧。

    也不像摇滚主唱那样，高亢、沙哑、充满了爆发力。

    他的声音，是干净的。

    干净得像是一块被溪水冲刷了许多年的鹅卵石，洗去了所有的棱角和杂质。

    但同时，它又是沧桑的。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磨砂般的质感，像是陈年的老酒，又像是加了冰的威士忌。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好像被岁月这张砂纸，细细地打磨过一遍。

    干净与沧桑。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被完美地揉捏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充满了故事感的磁性烟嗓。

    他唱道：

    “让我掉下眼泪的……”

    “不止昨夜的酒……”

    第一句歌词出口的瞬间。

    整个地下通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慢放键。

    那歌声，并不大。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呐喊，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像是在和你聊天一样，把这两个句子，轻轻地送了出来。

    可就是这平淡的歌声，却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瞬间，就剖开了这城市里，无数人坚硬的外壳，直接扎进了他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眼泪……

    昨夜的酒……

    两个最简单的意象，却瞬间勾起了无数人的回忆和共鸣。

    那个步履匆匆的白领，猛地停下了脚步。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因为一个方案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人坐在大排档，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了半斤二锅头，最后吐得一塌糊涂。他掉眼泪了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对刚刚还在嘻嘻哈哈的情侣，也安静了下来。女孩把头靠在男孩的肩膀上，想起了自己刚来这座城市时，因为想家，在出租屋里偷偷哭泣的夜晚。

    就连那个之前一脸不耐烦的中年大叔，此刻也愣在了原地，眼神有些发直。他想起了什么？或许是年轻时，那个爱而不得的姑娘吧。

    陈威的歌声，还在继续。

    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让我依依不舍的……”

    “不知你的温柔……”

    如果说第一句歌词，是刺破心脏的尖刀。

    那么这第二句，就是抚平伤口的、最温柔的手。

    那歌声里带着一丝怅然，一丝留恋，一丝不可言说的缱绻。

    温柔……

    是爱人临别前的拥抱？

    是父母在电话那头的叮嘱？

    还是这座城市，曾经在某个瞬间，给予过你的，那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