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有一道清晰的、被他牙齿磕破的伤口。殷红的血珠，正从伤口处，缓缓地，渗出来。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那么刺眼，那么……触目惊心。

    仿佛那滴血，不是从她的唇上流出来的，而是从他的心口，滴落的。

    李玄策那双猩红的眼睛，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里面，燃烧着的、毁天灭地的疯狂，就像是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褪了下去。

    火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清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懊悔、茫然，和一种，笨拙到近乎可笑的，无措。

    他看着她唇上的伤口，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了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又仿佛，他才是那个，犯下了不可饶恕罪行的，罪人。

    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沈清辞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而李玄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窗外，那被他踹开的破洞里，灌进来的冷风，呼呼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离他远点。”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带着一种疲惫的、压抑的嘶哑。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冰冷的、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他似乎被她这种眼神，刺痛了。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一旁，那被他一脚踩在脚下，印着一个肮脏脚印的《金刚经》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浓重的，厌恶和烦躁。

    “他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他沉声说道，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给你的东西，”他顿了顿，抬起眼，重新看向她，那双已经褪去血色的凤眸里，只剩下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的命令，“一样，都不许留。”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钟。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情绪复杂，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和一丝，落荒而逃的仓皇。

    然后，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窗边，动作甚至有些踉跄地，翻身而出，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他来时，如同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去时，却像一只，夹着尾巴，仓皇逃窜的，败犬。

    ……

    李玄策的气息，终于，彻底地，从这个屋子里，消失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沈清辞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靠着那面冰冷的墙壁，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地面，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遍四肢百骸。

    可她，却感觉不到冷。

    她只是，在不停地，发抖。

    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屋子里，一片狼藉。

    被踹开的窗户，像一个黑洞洞的、嘲讽的嘴巴。

    地上，散落着被他粗暴扫落的书卷、笔墨，和摔碎的茶杯瓷片。

    那卷被他踩在脚下的《金刚经》，上面的泥金字迹，和他那肮脏的脚印，形成了最鲜明，也最讽刺的对比。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风暴的，猛烈与疯狂。

    沈清辞缓缓地，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红肿刺痛的嘴唇。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湿润的、黏腻的触感。

    是血。

    她的血。

    也是，他留下的，烙印。

    她看着指尖上那抹殷红，脑子里，一片混乱。

    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球，所有的线头，都纠缠在了一起，找不到任何头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

    她和李玄策之间，是一场交易，一场合作，一场，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

    她为他，聚敛财富，打击政敌。

    他为她，提供庇护，成为她复仇路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们之间，应该是冷静的，理智的，纯粹的。不应该，也不可以，掺杂任何多余的，私人的情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掌控这一切。

    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他和李玄明之间，利用他们的矛盾，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可今晚之后，她发现，她错了。

    错得，离谱。

    事情，正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料，也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疯狂地，滑落。

    李玄策今晚的失控，那双赤红的眼睛，那个充满了暴戾气息的吻，和他最后那句，霸道而不容置喙的命令……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她，传递着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信号。

    这个疯子……

    他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他的所有物。

    不是合作伙伴，不是得力下属，不是一枚有价值的棋子。

    而是一件，被他看中了，就绝对不容许任何人，再来觊觎和触碰的，私有物品。

    这个认知，让沈清辞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不怕与虎谋皮。

    她怕的是，这头老虎，不对她讲道理，也不跟她谈利益。

    它只是，单纯地，想要，将她吞吃入腹，占为己有。

    沈清辞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可心里的那场海啸，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