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哥，是想买书还是买笔墨？”

    谷雨学着那些管事的模样，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掌柜的，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家公子，想在贵宝地挂一副对联，寻个能对上来的知己。”

    “哦？挂对联？”掌柜的有些意外，随即笑道，“这倒是个雅事。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我家公子姓解，单名一个语字。”谷雨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沈清辞亲笔写的那副上联。

    掌柜的本以为是哪个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时，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字，笔力雄浑，铁画银钩，起承转合间自有一股磅礴之气，完全不似寻常文人那般温吞。只看这字，便知其主人胸中必有丘壑。

    “好字！真是好字！”掌柜的忍不住抚掌赞叹。

    谷雨微微一笑，又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柜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

    “我家公子说了，此上联为‘书山有路勤为径’。三日之内，若有才子能对出工整的下联，并得我家公子认可，这一百两银子，便是他的润笔费。”

    一百两！

    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翰墨斋里原本正在看书的几个学子，也都齐刷刷地探过了头，满脸震惊。

    用一百两银子求一副下联？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掌柜的立刻换上了一副无比热情的笑脸，连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小哥放心，我立刻就叫人把公子的墨宝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保证不出半个时辰，全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这件雅事！”

    事情的发展，比沈清辞预料的还要顺利。

    “百金求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翰墨斋的门槛，几乎要被那些闻讯而来的文人学子给踏破了。

    “书山有路勤为径？这上联听着倒是不难。”

    “不难？你试试看。越是看似简单的，越是考验功力。而且那字，啧啧，没几分真本事，都不好意思在那样的字旁边提笔。”

    “管他呢，一百两银子啊！对上了，下半辈子的笔墨钱都有了！”

    一时间，翰墨斋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人摇头晃脑，苦思冥想；有人自以为得了妙句，挥毫泼墨，写下下联。

    “有了！我对‘墨田无主笔做犁’！”一个学子兴奋地喊道。

    掌柜的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意境差了些。”

    “那我这个呢？‘文林多才智为先’！”

    “太过直白，匠气太重。”

    “‘宦海无涯权作筏’！”

    “俗了，俗了！解语公子是风雅之人，怎会喜欢这种东西！”掌柜的连连摆手，将一张张宣纸都收到了一边。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国子监。

    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平日里就喜欢吟风弄月，标榜才情，听闻此事，自然是跃跃欲试。

    吏部尚书之子周世杰，更是纠集了一帮狐朋狗友，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翰墨斋。

    “什么解语公子，我看就是个没处撒钱的冤大头。”周世杰摇着扇子，一脸不屑，“不就是个对子吗？看本公子的。”

    他大笔一挥，写下“词峰有顶志为梯”，写完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掌柜。

    掌柜的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笑脸：“周公子才思敏捷，只是……我家公子说了，感觉不对。”

    “感觉不对？”周世杰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可不管他们如何纠缠，掌柜的只是笑眯眯地不松口。一连两天，翰墨斋收到的下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没一个能入那位神秘的“解语公子”的法眼。

    这一下，反倒更激起了众人的好胜心。“解语公子”的名号，也因此变得越发神秘，越发令人好奇。

    而此刻，在城南一处破败的巷弄里，裴文远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正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埋头抄书。母亲的咳嗽声从里屋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前夜当掉父亲遗物换来的那二两银子，买了几包最劣等的参片，也只能勉强吊着母亲一口气。可那又能撑多久？

    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变得僵硬，眼睛酸涩得几乎要流下泪来。可他不敢停，一个字一文钱，他要抄满一千个字，才能换回一吊钱，才能给母亲买一帖最便宜的汤药。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瘦弱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裴兄，你还真能坐得住啊！”来人是他的同窗好友陈晟，也是国子监里为数不多的、肯与他真心交往的寒门士子。

    裴文远头也没抬，声音沙哑：“陈兄，我没空与你闲聊。”

    “我不是来跟你闲聊的！”陈晟一把按住他抄书的手，急切地说道，“翰墨斋的事，你听说了吗？有人出一百两银子求下联！那上联是‘书山有路勤为径’，这不正是你平日里最常说的话吗？以你的才学，那一百两银子简直就是为你准备的！”

    裴文远闻言，只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陈兄，你莫要取笑我了。我如今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心思去理会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这不是风花雪月，这是救命钱！”陈晟急得直跺脚，“伯母的病不能再拖了！你那点抄书的钱，杯水车薪，能顶什么用？走，跟我去试试！万一成了呢？”

    “我不去。”裴文远固执地抽回手，“我裴文远便是穷死，也不愿去做那等在众人面前卖弄文采以求赏钱的倡优之事。”

    这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清高和傲骨。

    “你……你真是个书呆子！”陈晟气得脸色涨红，“什么倡优之事？那是文人之间的唱和！是雅事！再说了，为了伯母，你那点可笑的清高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他也不管裴文远愿不愿意，直接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