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下去吧。”周正清对周安挥了挥手，“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是。”周安躬身退下，还体贴地，将那扇厚重的房门，从外面轻轻地带上了。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关紧。

    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种密不透风的安静之中。

    裴文远的心，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他站在书房中央，有些局促地躬身行礼：“学生裴文远，拜见恩师。不知恩师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周正清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只是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他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文远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跟在我身边，有多少年了？”

    “回恩师，自学生入京求学，蒙恩师不弃，收录门下，至今已有五年零三个月。”裴文远恭敬地回答。

    “五年了……”周正清叹了口气，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五年，足够我看清一个人的品性了。你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更难得的是，心性纯良，有仁爱之心。我门下弟子数百，若论才学品性，无人能出你之右。我一直都相信，你将来，必成大器，为国之栋梁。”

    这番突如其来的夸赞，却没有让裴文远感到丝毫的欣喜。

    他心里的那股不祥预感，反而越来越重。

    “恩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周正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虚。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拉开书案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份用牛皮纸封好的卷宗，和一个小小的、用红绸包裹的名单。

    裴文远看到那份卷宗的样式，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那是只有在春闱殿试时，才会使用的、由朝廷工部特制的考题卷宗！上面还盖着礼部的火漆印！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恩师，这……这是……”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

    周正清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随即，便被一种坚硬的、不容置喙的神情所取代。

    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而是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份红绸包裹的名单。

    “文远，为师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春闱在即，这是你鱼跃龙门最好的机会。以你的才学，金榜题名，本是探囊取物。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裴文远的眼睛。

    “但是，官场之路，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光有才学，是不够的。你还需要……机会，和靠山。”

    他将那份名单，往裴文远的方向，推了推。

    “打开看看。”

    裴文远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转身就跑，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在周正清那不容拒绝的目光逼视下，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用颤抖的指尖，解开了那根红色的绸带。

    名单，在他面前展开。

    上面，用小楷，清清楚楚地写着七八个人名。

    这些人名，他大多有些印象，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学平庸的纨绔子弟。其中有几个，他还曾在一些诗会上见过，作出的诗句，狗屁不通，惹人发笑。

    他抬起头，不解地、甚至带着一丝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恩师。

    周正清看着他那副样子，似乎早有所料。他叹了口气，终于，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文远，为师需要你，帮一个忙。”

    “在春闱的考场上，‘帮’名单上的这几位考生一把。”

    “帮”一个字，他说得极重。

    裴文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恩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喃喃地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

    “意思就是，”周正清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这份，是今年春闱的考题。我会提前将它交给你。你需要在考场上，想办法，将答案，传递给名单上的这几个人。”

    “事成之后，”他加重了语气，抛出了自己的筹码，“我不仅保你，至少是二甲进士出身，前程似锦。我还会为你解决家中所有的后顾之忧。你母亲的病，我会请来宫中最好的御医为她诊治；你家中的债务，我也会一力承担。从此以后，你便可以毫无牵挂，在朝堂之上，大展拳脚！”

    裴文远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恩师！您怎么能……怎么能让我去做这种事？！”他失声叫道，“这是舞弊！是欺君罔上！是要杀头的弥天大罪啊！”

    “住口！”周正清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懂什么！”

    他站起身，因为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绕过书案，走到裴文远的面前，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

    “你以为，为师是愿意做这种事的人吗？你以为，为师不爱惜自己一生的清誉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人心的悲壮。

    “文远，你太天真了！如今的朝局，你以为还是清水一潭吗？太子昏聩，朝政被奸佞把持！唯有三皇子殿下，仁德贤明，有圣君之相！可殿下如今势单力薄，急需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他指着那份名单，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名单上的人，他们的父兄，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是三皇子殿下能否成就大业的关键！让他们金榜题名，是为了将他们，将他们背后的家族，都牢牢地绑在三皇子殿下的船上！这是为了朝局的稳定，是为了大周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