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夜访周府
发布:2025-12-05 18:05 字数:2018 作者:果冻不加布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切莫被小人所利用,玷污了自己那一身清白风骨。”
这些话,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被看似不经意地,投进了他那片清澈见底的心湖里。
起初,只是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可当他反复咀嚼,反复思量之后,那圈圈涟漪,却越扩越大,越荡越深,最终,竟掀起了滔天巨浪,让他再也无法平静。
解语兄为何会突然说这些?
春闱……不寻常的风声?
被小人利用?
裴文远本就不是愚笨之人,他只是心思纯粹,习惯于将人往好处想。可当解语兄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用“尊敬”和“信任”编织起的美好表象后,一些被他刻意忽略、不愿深思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恩师,当朝大学士,周正清。
最近这段时日,恩师的举动,确实……有些反常。
周正清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一生清誉,为人孤高,最不喜与商贾之流往来,平日里交往的,也多是些志同道合的清流官员和文人雅士。
可就在半个月前,裴文远亲眼看到,一个穿着打扮极其豪奢、满身铜臭气的胖商人,被管家恭恭敬敬地请进了恩师的书房。
两人在里面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当时正好有学问上的事想请教,走到书房门口,却被管家拦了下来,说老爷正在会见一位“远房故交”,不便打扰。
他隔着门,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那胖商人谄媚的笑声,和恩师那虽然依旧沉稳、却似乎少了几分平日里清傲的语调,混杂在一起,让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还有一次,也是最近。
恩师似乎与几位他从未见过的官员,来往甚是密切。那几位官员,他曾在别的场合远远见过,似乎……并非是朝中以清正闻名的那一派。好几次,他去书房时,都撞见他们与恩师在低声议事,一见到他进去,他们便立刻停下话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然后便起身告辞。
恩师也只是含糊地解释几句,说是同僚间商议公务,便不再多言。
最让他心里觉得不舒服的,是十天前发生的那件事。
那日,他去书房还书,刚走到门口,便看到那个胖商人又来了。这一次,商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健仆,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用红布盖着的箱子。
他心中好奇,便在抄手游廊的柱子后,多站了一会儿。
只见管家将那商人引进去后不久,商人便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身后的仆人,已经空了手。
他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他走进书房,正撞见恩师站在书案后,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正要将一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盒子,往书架的暗格里放。
那盒子雕工精美,上面镶嵌着螺钿,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恩师?”他轻声唤道。
周正清的手明显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转过身,将盒子顺手放在了书案上,用几本书盖住,脸上露出和平日里一般无二的温和笑容。
“哦,是文远啊。功课做完了?”
“是,学生有些地方不解,想来请教恩师。”裴文远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被书本半遮半掩的盒子上。
周正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神色更加不自然了。他干咳了一声,主动解释道:“哦,你说这个啊。方才一位故交来访,知我喜好古砚,特意从他家乡,给我寻了些当地的土产顽石,让我自己打磨着玩。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土产?顽石?
裴文远看着那精美的紫檀木盒子,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什么样的土产,需要用这样的盒子来装?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尊师重道,是他从小便被刻在骨子里的信条。他不愿意,也不敢去怀疑自己一直敬若神明的恩师。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恩师的话,将那份疑虑,死死地压在心底。
可现在,解语兄的一封信,却将他所有压抑的、不敢去想的疑虑,全都勾了出来。
那些反常的举动,那些他想不通的细节,此刻全都串联在了一起,指向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可能。
难道……
不,不会的。
裴文远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恩师是何等人物?他亲耳听过恩师在课堂上,痛斥朝中贪腐之风,教导他们这些弟子,“文人风骨,当如松柏,宁折不弯”!
这样一位品性高洁的大儒,怎么可能会……
就在他心乱如麻,自我挣扎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裴文远压下心中的纷乱,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恩师周正清身边最得力的长随,周安。
“裴公子,”周安提着一盏灯笼,在寒风中躬了躬身,语气恭敬,“老爷请您现在就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裴文远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晚了,恩师找他,会有什么要事?
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披上一件外衣,跟着周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周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一路无话。
当裴文远再次踏入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书房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今晚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书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他的恩师周正清,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穿着一身家常的棉袍,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背影,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萧索。
“老爷,裴公子到了。”周安轻声禀报道。
周正清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裴文远从未见过的、混杂着严肃、疲惫和一丝决绝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