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清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裴文远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切，甚至，比以前更加亲近。因为从这一刻起，裴文远不再仅仅是他的学生，更是他的同谋，是他可以引为心腹的自己人。

    他拉着裴文远，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开始向他透露一些，关于这次舞弊案的，更核心的事宜。

    “……这次的事情，干系重大，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名单上的那几个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在考场上，坐在你附近的位子。到时候，你要如何将答案传过去，我们还需仔细计议……”

    “……还有，这几日，会有一些人，来我府上拜会。你就在我身边伺候着，也好多认识一些人，为你将来铺路。”

    裴文远低着头，恭顺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应是，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可他垂下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不起波澜的深潭。

    他强忍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屈辱，将周正清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死死地记在心里。

    从这一天起，裴文远开始了自己双面人的生活。

    在周正清面前，他是一个“幡然醒悟”、一心只想攀附权贵、谋求前程的听话走狗。他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和傲骨，变得谦卑、顺从，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周正清对他，也越来越信任。

    他开始带着裴文远，出席一些极其私密的宴会，将他介绍给三皇子派系的一些核心官员。他甚至开始让裴文远，帮他处理一些与舞弊案相关的文书往来。

    裴文远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信息。

    那些官员的名字，他们的派系，他们与周正清之间的利益交换，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他将这一切，都悄悄地，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这个过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煎熬，也布满了无处不在的危险。

    他每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精神高度紧绷，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露出马脚，万劫不复。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被周正清那些同样精明的心腹，看出了破绽。

    那日午后，周正清正在书房里，与一位兵部侍郎密谈。裴文远则像往常一样，侍立在一旁，为他们研墨。

    他表面上，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墨锭，可实际上，他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两人的每一句对话。

    就在这时，周正清从袖中，取出了那份他看过一次的、舞弊考生的名单。

    “王大人请看，”周正清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低声说道，“令公子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到时候，就让文远，在考场上，多‘照应’一下。”

    那位王侍郎看了一眼裴文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裴文远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将这份名单，牢牢地记下来！这，将是未来最直接的证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张薄薄的纸。

    李侍郎之子，李瑞。

    户部尚书之侄，钱明。

    京兆尹的小舅子，孙……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他甚至担心，会被旁边的人听到。

    他太过紧张了。

    就在他将最后一个名字记下的瞬间，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抖了一下。

    “啪嗒。”

    一滴浓黑的墨汁，从墨锭上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周正清那身崭新的、月白色锦袍的袍角上。

    那一小团墨迹，在干净的袍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裴文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周正清和那位王侍郎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滴墨迹上，然后，又缓缓地，移到了他惨白的脸上。

    “怎么如此不小心？”

    周正清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悦。

    裴文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学生该死！学生一时失神，污了恩师的袍子！请恩师责罚！”

    他的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后背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眼中的惊慌，会彻底暴露自己。

    周正清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的背上来回刮着。

    裴文远觉得，那几息的时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周正清却只是冷哼了一声。

    “罢了。一件衣服而已。起来吧。下次仔细着点！”

    他大概是觉得，在客人面前，不好过分发作，又或许，他只当裴文远是太过紧张，毕竟，他面对的，可是一位兵部侍郎。

    他终究，没有多想。

    裴文远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他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却久久无法平复。

    他知道，光靠记忆，是远远不够的。太危险了。

    他必须拿到最关键的、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那个东西，他曾无意中，听周正清对他的心腹管家提起过——一本记录着所有与此次春闱舞弊案相关的、贿赂款项往来的秘密账本！

    那本账本，才是周正清和他背后整个利益集团的催命符！

    可是，账本藏在哪里？

    经过多日的暗中观察，裴文远终于确定，那本账本，就锁在周正清书房里，那个他曾经见过的、书架后的暗格里。

    那个暗格，只有一把钥匙能打开。而那把钥匙，周正清向来是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想要拿到账本，简直是难如登天。

    裴文远苦苦思索着对策，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机会，终于来了。

    三日后，是当朝首辅的七十大寿，圣上亲赐御宴，满朝文武，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携家眷入宫赴宴。

    周正清，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