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远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为了拿到钥匙，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他花光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银子，找了一个手艺高超的锁匠，为他准备好了一小块特制的、柔软的印泥。

    就在周正清出发赴宴的前一天，裴文远借着请教学问的机会，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一直在等。

    终于，周正清因为内急，起身去了净房。而他挂在腰间的那串钥匙，因为有些碍事，便被他随手解下，放在了书案上。

    就是现在！

    裴文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外，确定无人注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那串钥匙，找到暗格的那一把，死死地按在了自己早就藏在袖中的印泥上！

    留下清晰的印子后，他又闪电般地，将钥匙放回了原处。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息。

    当周正清回来时，他正襟危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天晚上，他就拿着那个钥匙印，让锁匠连夜赶制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铜钥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首辅寿宴的这一天，傍晚时分，周府的马车，载着盛装打扮的周正清和他的夫人，缓缓驶离了府邸。

    裴文远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马车走远，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阴影里走出来，径直走到了周府的侧门。

    他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像往常一样，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府里的一个老仆。

    “裴公子？”

    “张伯，”裴文远脸上带着恭敬而谦和的笑容，“师母临行前，吩咐学生过来一趟，说书房里有些她前日整理出来的孤本，让学生帮忙归置一下，免得受潮。”

    这个理由，是他早就想好的，天衣无缝。

    师母知道他爱书，也知道恩师看重他，时常会让他帮忙整理书房，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老仆果然不疑有他，恭敬地将他请了进去。

    “那就有劳裴公子了。”

    裴文远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那间决定了他命运的书房。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书架前，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那个机关。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把偷偷配好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暗格，开了。

    一本用深蓝色布面包裹的、厚厚的账本，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裴文远的心，狂跳不止。

    他拿出账本，又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的暮色，开始用最快的速度，疯狂地抄录起来。

    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刻在他的心上。

    某年某月某日，收兵部侍郎王大人，黄金五百两，为其子谋春闱名次。

    某年某月某日，收户部尚书之弟，玉如意一对，为其侄打点主考官。

    ……

    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这分明是一张用金钱和权力编织起来的、吞噬了无数寒门士子希望的、罪恶滔天的大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裴文远的手，已经写得酸麻，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停，他必须在周正清回来之前，完成这一切。

    终于，在抄完最后一笔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罪恶的账本，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暗格，锁好，将机关复位。他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书房，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靠在冰冷的书架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那件青布长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