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他已经将自己的前途，自己的性命，全都押在了这场豪赌之上。

    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素未谋面，却又仿佛无所不知的……解语公子。

    ……

    半个时辰后，沈府，清辞院。

    沈清辞坐在灯下，指尖轻轻地，拂过面前那几张写满了字迹的纸。

    纸张，还是普通的草纸，甚至因为书写者的紧张，边角都有些浸了汗渍的褶皱。上面的字迹，也因为书写得太过仓促，显得有些潦草凌乱。

    可就是这几张薄薄的纸，却让沈清辞的眼中，泛起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拿到致命武器的冷酷与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的敬佩。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拿到这些东西，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不仅仅是勇气。

    更是要将自己的良知、尊严、乃至性命，全都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的、非人的煎熬。

    这个叫裴文远的年轻人，做到了。

    他用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做了一场豪赌。而他，把赌注，压在了她的身上。

    沈清辞缓缓地，将那份名单和账目抄本，仔细地叠好，收进一个锦囊。

    她不能，也绝不会，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站起身，连夜召来了马车。

    “去东宫。”

    李玄策的书房，依旧是灯火通明。

    当沈清辞被黑羽卫悄无声息地引进去时，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沈清辞，那张素来冰冷如霜的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锦囊，递了过去。

    “殿下请看。”

    李玄策接过锦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打开锦囊，抽出里面的纸张。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看得很快，但又很仔细。随着纸张一页页地翻过，他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款项时，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再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

    “好……好一个周正清！好一个三皇兄！”

    他将那份抄本，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猛地转身，对着书房阴影处，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声音下令：

    “黑羽卫听令！”

    “唰”的一声，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把周正清那个老狐狸，给本宫盯死了！”李玄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从现在起，他府里的每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本宫都要一清二楚！”

    “是！”黑羽卫统领沉声应道，身影一闪，便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书房，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玄策胸中的怒火，却依旧在翻腾。他来回踱了几步，才勉强压下那股杀意。

    他转过头，看向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沈清辞，问道：“阿辞，你打算怎么做？现在就拿着这份东西，直接捅到御史台去？”

    在他看来，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只要将这份东西交给那些以弹劾为生的御史言官，就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让李承泽和周正清，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沈清辞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嘴角，在清冷的灯火下，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

    “不。”她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直接捅到御史台？”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屑，“殿下，那样……也太便宜李承泽了。”

    她走到桌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那份抄本。

    “而且，殿下别忘了，这终究只是抄本。周正清那只老狐狸，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党羽众多。光凭这些，他完全可以抵赖，说是遭人陷害，伪造证据。到时候，双方各执一词，在朝堂上吵来吵去，最后的结果，不过是罚俸禁足，不痛不痒。”

    李玄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沈清辞说的是事实。

    想要一击扳倒一位当朝大学士，和一位正得圣宠的皇子，光有这些，确实还不够。

    “那依你之见……”

    沈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慧黠的光芒。

    “我要让这盆本就已经很浑的水，搅得更浑一些。”

    她抬起眼，看着李玄策，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这份证据，我们不能用。但是，我们可以把它，匿名‘送’给一个人。”

    “谁？”

    “四皇子，李玄明。”

    当这三个字从沈清辞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李玄策，眼中都闪过了一丝诧异。

    李玄明。

    当今圣上的第四子。

    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是所有皇子中，性子最阴鸷、最像一条毒蛇的人。他与三皇子李承泽，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早已是水火不容，斗得你死我活。

    李玄策瞬间就明白了沈清辞的意图。

    “你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殿下这个词，用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沈清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三皇子李承泽，就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狗，总喜欢在人前，装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伪善模样。而四皇子李玄明，就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狠咬对方的要害。”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现在，我们就把这块最肥美的肉，扔到他们中间去。您说，是狼狗的牙齿更锋利，还是毒蛇的毒液更致命？”

    她的声音，轻柔而悦耳，说出来的话，却让李玄策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让他们去斗，去咬，去撕扯。他们斗得越狠，咬得越凶，暴露出来的破绽，就会越多。而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