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李玄策拔开壶塞，一股浓郁而奇特的果香，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提起酒壶，往那两只琉璃杯里，倒入了殷红如血的酒液。月光透过澄澈的杯壁，将那酒液，映照得如同流动的红宝石，妖异，而又美丽。

    “西域来的葡萄酒，尝尝。”他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她的面前。

    沈清辞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杯中那晃动的红色液体，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

    时，在沈家还未倒台的时候，她的父亲沈从安，也曾得过一瓶这样的西域葡萄酒。那是西域小国进贡的珍品，整个大雍，也不过寥寥数瓶。父亲得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却舍不得自己喝，非要等到她生辰那天，才拿出来，让她尝个新鲜。

    那酒的味道，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晚的月色，似乎也像今夜这般，明亮得有些不真实。

    而如今，物是人非。

    “在想什么？”李玄策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什么。”沈清辞收回心神，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伤感，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甘醇，微涩，带着一股浓烈的果香，在舌尖炸开。与大雍那些清冽的米酒，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好酒。”她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李玄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却难得地，没有谈论任何公事。

    没有说四皇子最近又在暗中拉拢了哪个言官，也没有说朝中哪个老狐狸又在蠢蠢欲动。

    他就只是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

    月光，静静地流淌。

    两个人，相对无言。

    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沈清辞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习惯了他霸道的存在，甚至习惯了，他偶尔流露出的，这种难得的平静。

    她抬起眼，悄悄地打量着他。

    月光下的他，褪去了白日里那种阴鸷狠戾的气息。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如同刀削斧凿般的侧脸线条，此刻，也显得柔和了许多。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那轮圆月，喉结滚动，将杯中的酒液，尽数咽下。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太子。

    更像一个，只是在对着月亮，独自饮酒的，孤独的人。

    沈清辞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直直地，望进了她的眼底。

    “沈清辞，”他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你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沈清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

    为了什么？

    为了给前世的自己报仇，为了给被冤杀的苏家一百多口人，讨回一个公道。

    这个答案，曾经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坚定，是支撑着她，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唯一动力。

    可是现在……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

    她想起了，在金殿之上，他拿出铁证，将周正清置于死地时的，雷霆之势。

    她想起了，在翰墨斋里，她对裴文远说出的那句，“为生民立命”。

    她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利用云锦赚来的钱，悄悄布局的那些，足以动摇国本的产业。

    她的野心，早已不仅仅是报仇那么简单了。

    她要的，是一个全新的，清明的，不再有像她父亲那样的冤案，不再有像裴文远那样的才子被埋没的，大雍王朝。

    而这个理想，是眼前这个男人，给她的。

    或者说，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沈清辞晃了晃杯中的酒，看着那殷红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淡，淡得像是要被夜风吹散。

    “一开始是。”

    她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但现在，可能不只是了。”

    她没有说得太明白。

    她不会告诉他，她如今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那个宏大的理想，更是为了……他。

    为了他能安稳地，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因为只有他坐上去了，她的理想，才有可能实现。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利用，合作，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感。

    她以为，他会追问。

    然而，李玄策却好像，什么都听懂了。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有些看不懂。有欣慰，有了然，还有一丝……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滚烫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杯中的葡萄酒，还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就在沈清辞以为，这个话题，已经就此结束的时候。

    他突然，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等本宫登上那个位子，”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宫许你一个，皇后之位。”

    “咳……咳咳！”

    沈清辞只觉得，自己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像是瞬间变成了一团火，狠狠地，呛在了她的喉咙里。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颊涨得通红。

    她顾不上失态，猛地抬起头，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皇后之位？

    他疯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今晚喝多了，出现了幻听。

    可李玄策的表情，却告诉她，他没有在开玩笑。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戏谑，也没有丝毫的试探。有的，只是一种，让她心惊胆战的，认真。

    “你疯了？”

    沈清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