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意？”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玄真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太子李玄策，倒行逆施，不顾江南百姓死活，意图加重盐税，与民争利，致使民怨沸腾。扬州数万盐工、百姓，为求生路，群起激愤，围攻府衙，高呼‘清君侧，除奸佞’。钦差卫队为保太子，与民冲突，血流成河。太子李玄策，在混乱之中，‘不幸’身亡。”

    他将这番话说得平铺直叙，仿佛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玄真子这番话里所描绘的、疯狂而又大胆的图景给震住了。

    煽动民变，围攻府衙，杀死太子，再嫁祸于“民意”！

    这是何等歹毒，又是何等周密的计策！

    “这……这能行吗？”钱文博结结巴巴地问道，“这可是谋反啊！”

    “我们现在做的，就不是谋反了吗？”玄真子冷冷地回头瞥了他一眼，“私藏兵甲，豢养私军，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死罪？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退路吗？”

    他看着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诸位！我们与太子之间，早已是你死我活！与其坐以待毙，被他温水煮青蛙，一个个地揪出来砍头，不如鱼死网破，拼死一搏！”

    “只要太子一死，这江南的天，就乱了！朝廷必定震惊，安国公在朝中运作一番，将罪名全都推到太子暴虐无道、激起民变之上。到时候，我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这江南，就还是我们的江南！”

    这番话，像是一剂猛药，注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脸上的惊恐，渐渐被一种亡命之徒的疯狂和贪婪所取代。

    是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王德发第一个站了起来，满脸狰狞，“就按教主说的办！我王家，愿意拿出十万两银子，犒赏所有参与此事的兄弟！”

    “我李家也出十万两！”

    “我漕帮的兄弟，随时可以动手！”

    张承安看着眼前这群疯狂的商人，深吸了一口气，也缓缓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既然如此，那本官……就负责按住扬州的守军。只要他们不出城，这扬州城里，就是我们说了算！”

    一场足以颠覆江南，甚至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就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被敲定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场无形的风暴，便开始在扬州城里最底层的角落里，悄然酝酿。

    “听说了吗？太子爷要把盐税再往上提三成！这是不给我们活路了啊！”一个在粥棚里排队的妇人，对着身边的人哭诉道。

    “何止是三成！”旁边一个看似忠厚老实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二舅的儿子的邻居，在府衙里当差。他亲耳听见太子爷说的，要废了我们的盐田，把盐引全都卖给关外的胡商！以后我们吃的盐，都要从胡人手里买高价的！”

    “天杀的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啊！”

    类似的谣言，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扬州城的各个角落里传播开来。茶馆里，码头上，盐场中，菜市口……到处都有人在议论，在咒骂，在煽动。

    白莲教的信徒们，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四处奔走相告。他们将太子李玄策，描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要吸干所有穷人血的恶魔。而他们伟大的“圣母”，已经降下法旨，要带领所有受苦的信徒，去铲除这个恶魔，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起初，还有些人不信。

    可当他们发现，平日里五文钱一斤的粗盐，一夜之间涨到了十文，甚至有些粮店也开始囤积居奇，闭门不售时，恐慌，便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被压榨到极致的愤怒，对未来的绝望，以及被宗教煽动起来的狂热，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

    “清君侧！除奸佞！”

    “打倒太子狗官！还我活路！”

    不知是谁，在城南的盐工聚集地，第一个振臂高呼。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人，从那些低矮破旧的棚屋里涌了出来。他们手里没有精良的兵器，只有平日里用来干活的锄头、铁锹、扁担，还有人举着刚刚从自家灶膛里抽出来的、燃烧着的木柴。

    他们的脸上，带着愤怒、麻木和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疯狂。

    数以万计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股黑压压的洪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扬州府衙，席卷而去。

    “咚！咚！咚！”

    府衙的大门，被巨大的撞木和石块，撞得砰砰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冲开。

    外面，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群。火把汇聚成一片摇曳的火海，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交出太子狗官！”

    “杀了他！杀了他！”

    叫骂声、嘶吼声、兵器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啸，震得整个府衙都在嗡嗡作响。

    府衙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衙役们脸色煞白，握着佩刀的手抖个不停，别说出去镇压，他们连站在门口的勇气都没有。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反了！反了！这些刁民真的反了！”扬州知府钱孙理，瘫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李玄策的腿，“殿下！殿下您快走吧！从后门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是啊殿下！”布政使张承安也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焦急万分的模样，“这些刁民已经疯了！扬州卫的指挥使说，外面人太多，他不敢派兵镇压，怕激起更大的民变！殿下，您万金之躯，可不能在这里出事啊！”

    他们一个个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苦苦哀求，仿佛真的是在为李玄策的安危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