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开口，声音不大，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没有请求，没有商量，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李玄策的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冷声拒绝。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被触碰了逆鳞的危险光芒。

    “太危险了。”他沉声说道，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我知道危险。”沈清辞没有退缩，她迎着他那双风雨欲来的眸子，语气异常的平静，“但现在，只有我能安抚他们。”

    她伸手指了指外面，那喊杀声似乎又近了一些。

    “你出去，他们只会觉得你是要用武力镇压他们。你越是强硬，他们的反抗就会越激烈。到时候，只会血流成河，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到他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而我，不一样。”

    “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他们对我，天然会少几分戒心。”

    “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力量，“我救过他们的孩子。在柳树巷，在那些盐工的家里，他们见过我，他们知道我不是来抢他们饭碗的恶人。他们至少……会愿意听我说几句话。”

    李玄策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她，黑沉沉的眸子里，风暴在剧烈地翻涌。

    理智告诉他，她说的是对的。

    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兵不血刃地解决困局的办法。

    可是，他的情感，他的本能，他身体里每一个叫嚣着的细胞，都在疯狂地抗拒着这个提议。

    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外面那数以万计的、已经失去理智的暴民？

    让她将自己置于那片由石头和火把组成的枪林弹雨之中？

    不行！绝对不行！

    他宁愿杀光外面所有的人，也绝不能让她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本宫说了，不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暴戾，“惊风！细雨！看好她！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她踏出这个大堂半步！”

    “是！”惊风和细雨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沈清辞的身后，拦住了她的去路。

    大堂里那些原本在哭嚎的官员，也都愣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这个女人，是失心疯了吗？外面是什么地方？是龙潭虎穴！她一个弱女子出去，怕是瞬间就会被那些暴民撕成碎片！

    沈清辞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李玄策的脸上。

    她看着他眼中那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杀意，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而绷紧的下颌线，心中忽然一软。

    她知道，他是在担心她。

    她向前走了一步，无视了拦在身前的惊风和细雨，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那只紧握着剑柄的手上。

    他的手很冷，因为用力，骨节根根分明。

    李玄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仿佛能一直传到他的心底，让他那颗暴戾狂躁的心，奇迹般地，有了一丝丝的平息。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而又郑重地说道：

    “李玄策，信我。”

    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说。

    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信我。

    李玄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容置喙的坚定。那不是逞强，也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源于自信和智慧的、强大的力量。

    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而她现在，要他也相信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外面是震天的喊杀，堂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峙的两人身上。

    李玄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脑海中，两个声音在疯狂地交战。

    一个声音在咆哮：杀了他们！杀光所有敢于威胁她的人！

    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相信她。她不是需要被你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是可以与你并肩而立的鹰。

    良久，良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绝不会答应的时候。

    他眼中的风暴，终于缓缓地平息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浓稠如墨的沉寂。

    他看着她，终于，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点头的那一瞬间，他那只被沈清辞覆着的手，猛地反转，将她的手紧紧地、死死地握在了掌心。

    而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咔哒。”

    一声轻响。

    他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骨已经泛白。

    他同意了。

    但他手中的剑，也已经半出剑鞘，随时准备，为她，染尽这江南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