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刚刚庆幸自己即将逃出生天的打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僵硬地转过头，瞳孔在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看到了。

    不止是他，所有骚乱的人群，所有正在排队等待领粮的百姓，都看到了。

    在他们身后，在广场的四周，在每一条通往这里的街巷路口，不知何时，涌出了黑压压的潮水。

    那不是府衙的侍卫，也不是太子带来的黑羽卫。

    那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蓝色军服，那是江南水师特有的服色。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手中紧握着出鞘的佩刀和长戈，刀刃上反射出的寒光，比冬日的运河冰面还要冷冽。

    他们的人数，成千上万，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无声无息，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将整个府衙广场，连同里面数万的百姓和乱党，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发出的、冰冷的死亡之音。

    这支从天而降的军队，彻底击碎了那些乱党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水……水师！是江南水师！”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长江口吗？”

    “完了……我们被包围了！”

    绝望的哀嚎声，在人群的边缘地带响起。那些刚刚还想趁乱逃跑的盐商打手和白莲教徒，此刻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中的武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样一支纪律严明、杀气腾腾的正规军面前，他们这些乌合之众，连蝼蚁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包围圈分开一道缺口。

    一名身着亮银色麒麟甲，腰悬长剑，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手中高举着一面绣着“江南水师提督”字样的大旗。

    正是江南水师提督，林正南！

    林正南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整个广场。当他的视线落在墙头那道纤细的身影上时，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他的目光便定格在了府衙的大门口。

    府衙那扇沉重的大门，此刻，终于完全敞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着玄色蟒袍的身影，在一众官员和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正是太子，李玄策。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淡漠的神情，仿佛眼前这数万人的骚乱，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乱党，只是抬眸，望向了墙头上的沈清辞。

    四目相对，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摇曳的火光。

    他眼中的冰冷和杀意，早已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而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运筹帷幄的自信。

    沈清辞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定了下来。

    她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男人的算计之中。

    李玄策的目光，从沈清辞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已经下马，快步走来的林正南身上。

    “林提督，你来晚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戏谑。

    林正南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回殿下，末将奉命封锁扬州十三门，又清剿了城外白莲教的几个据点，这才耽搁了些许。幸好，还赶得上给殿下收场。”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道惊雷，劈在了张承安和钱孙理等一众扬州官员的头顶！

    他们……他们早就联系上了？

    太子殿下从一到江南，就知道这里的水很深，知道他们这些地方官吏和盐商、白莲教沆瀣一气！他表面上被动挨打，被逼得困守府衙，实际上，却早已通过秘密渠道，联络上了唯一还忠于皇室的江南水师！

    今天这场暴动，看似是盐商和白莲教将太子逼入了绝境。

    可实际上，这根本就是太子殿下亲手设下的一个局！一个请君入瓮、引蛇出洞的局！

    他故意示弱，故意放出要改革盐政的风声，故意让沈清辞去施恩于民，一步一步，引诱着那些自以为是的盐商和白莲教主，将他们所有的底牌，所有的人手，全都暴露在这场“民变”之中！

    目的，就是为了将这些盘踞在江南，侵吞国库，荼毒百姓的牛鬼蛇神，一网打尽！

    想明白这一点的张承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他看着那个神情淡漠的年轻太子，第一次，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个太子，不是疯子。

    他是一头最懂得伪装、最懂得忍耐、也最致命的……猛兽！

    “收场？”李玄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不，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乱党。

    “林提督，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末将遵命！”林正南猛地一抱拳，随即转身，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声如雷霆！

    “江南水师听令！”

    “喏！”上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将所有乱党，全部拿下！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冰冷的命令，化作了最直接的行动。

    外围的水师士兵，如同一道收紧的铁闸，开始向前推进。而府衙内的黑羽卫和侍卫，也从粮仓和府门后冲了出来，形成了第二道包围圈。

    里应外合，双重绞杀！

    那些盐商的私兵和白莲教的死忠分子，在求生的本能下，还想做困兽之斗。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一个手持鬼头刀的打手，嘶吼着冲向一名水师士兵。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一对一的厮杀，而是一面冰冷的塔盾，和三柄从盾牌缝隙中，精准刺出的长戈！

    “噗嗤！”

    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