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踞在江南上空的阴云，终于散了。

    李玄策和沈清辞，也终于有了一段难得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清闲时光。

    这日午后，李玄策难得没有处理公务，而是寻到了正在后花园里看书的沈清辞。

    “沈姑娘，可愿随本宫，出去走走？”他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便服，眉眼间的戾气和疲惫消散了不少，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只是那慵懒之下，多了一丝沉淀后的稳重。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这些日子，她不是在粥棚施粥，安抚流民，就是在书房里熬夜，为李玄策整理那些繁杂的卷宗，推演新法的每一个细节。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此刻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得以放松。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浅浅一笑：“好。”

    两人并肩走出府衙，信步来到了瘦西湖畔。

    湖光山色，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远处的青山隐隐，近处的亭台楼阁，倒映在碧绿的湖水中，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两岸的杨柳依依，桃花灼灼，美不胜收。

    “殿下，您看，那边的画舫好漂亮。”沈清辞指着湖心一艘雕梁画栋，丝竹声声的游船，眼眸里映着粼粼的波光，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雀跃。

    李玄策没有看那艘画舫，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她的脸上。

    看着她被湖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眼角眉梢那抹淡淡的倦意，和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如此纯粹的松弛。

    他心中一动，低声道：“那种地方太吵，不适合我们。”

    说着，他很自然地走在了她身侧，引着她走向了湖边一处僻静的渡口。那里，只停着一艘小小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乌篷船，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船夫，正靠在船头打盹。

    “老丈，我们想游湖。”李玄策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温和得像个邻家公子。

    老船夫睁开惺忪的睡眼，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两人衣着不凡，气质出众，便笑着点了点头：“好嘞，公子小姐请上船。”

    小船不大，仅能容纳数人。李玄策先一步上了船，然后回过身，极其自然地向沈清辞伸出了手。

    沈清辞微微一顿，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宽厚有力。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搭了上去。他的掌心很暖，带着一层薄茧，稳稳地将她扶上了船。

    两人在船舱内相对而坐。

    船夫一篙子点在岸边，乌篷船便轻巧地滑入了湖心。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歌舞助兴。

    只有船桨划破水面时，那“哗啦啦”的轻响，和两岸拂过的、带着水汽和花香的微风。

    沈清辞靠在船窗边，看着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就在半个月前，这座美丽的城市，还差一点就沦为人间地狱。

    “在想什么？”李玄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不知何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正递到她面前。

    沈清辞回过神，接过茶杯，杯壁的温度，暖暖地传到指尖。

    她抿了一口，茶香清冽。

    “我在想，若是没有殿下，这江南，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轻声说道，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李玄策却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错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你应该说，若是没有你我二人，这江南，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清辞一怔。

    “我？”她有些不解，“我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

    “力所能及？”李玄策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桃花眼里，映着她的倒影，“在府衙墙头，面对数万暴民，面不改色，稳定人心，是力所能及？”

    “熬了几个通宵，写出那份让户部尚书都拍案叫绝的盐政新法，也是力所能及？”

    “还有，扬州百姓给你立的那块‘活菩萨’长生牌位，难道也是本宫逼你做的力所能及之事？”

    他每说一句，沈清辞的脸颊就红上一分。尤其是听到“活菩萨”三个字，她更是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殿下又取笑我。”

    “本宫可没有取笑你。”李玄策的语气，却变得认真起来，“清辞，本宫说的是实话。这次江南之行，若没有你，本宫或许也能平定乱局，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赢得如此彻底，赢得……如此漂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柔软的感叹。

    “你让本宫知道，治理天下，不光要靠刀子，还要靠……人心。”

    沈清辞的心，被他这番坦诚的话，撞得轻轻一颤。

    她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审视，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威压，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爱意”的东西。

    那目光，太过灼热，让她有些不敢直视，只好别过头，看向窗外的湖景，轻声道：“殿下过誉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百姓流离失所，不想再看到这大好河山，被那些蛀虫啃食殆尽。”

    “我知道。”李玄策看着她清丽的侧脸，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垂，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看似清冷淡漠，骨子里，却比谁都心怀慈悲。

    小船悠悠地向前行驶，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温馨而静谧的气氛，却在小小的船舱内，悄然蔓延。

    这似乎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享受着这般宁静的时光。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剑拔弩张，只有彼此的陪伴和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清辞。”

    “嗯？”沈清辞回过头。

    只见李玄策正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由紫檀木制成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