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死我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回来了？苏州那边，还顺利吗？”

    “嗯。”李玄策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她面前的那些纸张上。

    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图表和符号。

    “这是什么？”

    “我这几日，闲来无事，便想着帮你梳理一下这盐政的弊病。”沈清辞将几张写得最完整的纸，递给了他，“你看看，这是我写的一个新方案，或许……能有些用处。”

    李玄策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越看，眉头就蹙得越紧，但眼中，却迸发出了越来越亮的光芒。

    沈清辞的这个方案，完全跳出了大周朝现有的所有盐政框架。

    她提出了一个核心的概念，叫做“官督商营”。

    简单来说，就是将盐的生产、运输、销售，彻底分离。

    盐场由官府直接管辖，严控产量和出厂价格，从源头上保证朝廷的税收，这叫“官督”。

    而盐的运输和销售资格，则不再是世袭罔替，或是由官员私相授受，而是面向全国所有商人，进行公开的招标。价高者得，一年一签。这就打破了盐商的垄断，引入了竞争，这叫“商营”。

    方案里，甚至还详细地规划了如何设立竞标门槛，如何防止商人恶意串通，如何利用官府的常平仓来调控市场价格，如何将一部分税收，直接返还给盐产地的百姓……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改革方案了。

    这是一套完整的、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并且……超前了至少数百年的，现代商业管理体系！

    “清辞……”李玄策放下方案，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一丝探究，“这些……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沈清辞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这次，做得有些过了。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够想出来的。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用早就想好的说辞，轻声道：“我……我之前在沈家的藏书楼里，看过一些前朝的孤本杂记，上面记载了一些奇思妙想。我只是……将那些想法，结合咱们大周的实际情况，胡乱写写罢了。要是……要是殿下觉得不可行，就当我没写过。”

    李玄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她有秘密。

    但那又如何？

    他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不，它很好。清辞，你送了本宫一份天大的礼物。”

    有了这份方案，他就有了一把足以劈开整个江南旧势力的，最锋利的剑！

    半个月后，这份由沈清辞执笔，李玄策署名的《江南盐政改革新法》，连同几大箱子最关键的罪证，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那些在江南盐务中，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系的旧勋贵族、世家门阀，全都坐不住了。

    李玄策这不仅仅是在动他们的钱袋子，这简直是在刨他们的祖坟！

    一时间，弹劾太子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皇宫，在雍帝的御书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太子殿下擅杀朝廷命官，滥用私刑，江南人人自危！”

    “盐政乃国之根本，岂可如此儿戏般改动？此举必将动摇国本啊，陛下！”

    “太子年少轻狂，被奸佞小人蒙蔽，恳请陛下降旨，召太子回京，另择老成持重之臣，前往江南！”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雍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那些声泪俱下，痛心疾首的王公大臣。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本奏折，看了看上面的署名，然后，随手扔到了一旁那只空着的檀木托盘里。

    他又拿起一本，看了看，又扔了过去。

    一本，又一本。

    他将所有弹劾的奏折，全都扔进了那个托盘，这个动作，在朝堂上，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做“留中不发”。

    意思就是，朕看到了，但朕不想理会。

    直到最后一本奏折也被扔了进去，雍帝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些脸色各异的大臣，拿起另一份由户部尚书刚刚呈上来的密报。

    “诸位爱卿，都说完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喜怒。

    “说完了，就听朕说两句。”

    他扬了扬手中的密报，淡淡地说道：“就在昨日，户部收到了从江南运回的第一批……‘罚没’。白银，五百万两。黄金，三十万两。”

    “户部尚书跟朕说，国库……已经快装不下了。”

    雍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的太子，在江南为国库充盈，为朕分忧。而你们，却在这里，为了几个贪官污吏，几家为富不仁的盐商，跟朕哭哭啼啼？”

    “怎么？”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是朕的国库太满了，还是你们的钱袋子，太瘪了？！”

    话音落下，整个御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全都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雍帝看着他们，大手一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传朕旨意，全力支持太子在江南的一切举措！但有掣肘者，以同党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