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古井，波澜不惊。可原来，那井底深处，并非没有水，只是从未有人，愿意为她投下一颗石子。

    而李玄策，他投下的，是一块足以撼动天地的巨石。

    沉沦了吗？

    沈清辞在心里问自己。

    当她不自觉地为他筹谋，为他担忧，为他彻夜不眠时，或许，就已经沉沦了。

    当她在城墙上，看到他为自己受伤，心中涌起的那股后怕与愤怒时，或许，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她，早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心甘情愿。

    漫长的沉默，几乎要将船舱内的空气都燃烧殆尽。

    李玄策的心，也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地提了起来。他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掌心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他算计过人心，算计过天下，却唯独，算计不了眼前这个女子的心。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期盼与脆弱，展现在另一个人面前。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她拒绝了，他该怎么办。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会等到一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时，沈清辞终于有了动作。

    她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眼。

    那双清冷的、总是带着一丝疏离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仿佛盛满了整个西湖的春色。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挣扎，有彷徨，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矫情地开口拒绝，也没有说那些欲拒还迎的客套话。

    她只是，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轻得仿佛只是湖面的风，吹动了她的发丝。

    但这个动作，落在李玄策的眼中，却不亚于一场天崩地裂的巨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竟有些干涩，“你……答应了？”

    沈清辞的脸颊，像是被天边的晚霞染透，瞬间飞起一抹动人心魄的红晕。她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将目光投向了那枚静静躺在盒子里的并蒂莲玉佩，再次，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单音节，轻如蚊蚋，却清晰地传进了李玄策的耳朵里。

    确认了。

    她答应了！

    那一瞬间，李玄策感觉自己胸腔里，仿佛有无数的烟花，在同一时刻，轰然炸开！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像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自持。他那张总是挂着慵懒假笑的脸，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和审视的桃花眼，此刻，所有的伪装都轰然碎裂！

    他高兴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

    “清辞！”

    他低吼一声，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力道很大，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沈清辞被他撞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一遍又一遍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后怕。

    沈清辞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他双臂传来的、那份不容错辨的喜悦和珍视，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尘埃落定。

    罢了。

    既然已经沉沦，那便一起，在这红尘俗世里，在这刀光剑影中，共赴一场未知的命运吧。

    良久，李玄策才稍稍平复了心情。他松开她，双手却依旧紧紧地扶着她的肩膀。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娇艳欲滴的脸颊，心中一动，缓缓地低下头。

    沈清辞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在她的唇上。

    一个轻柔的、带着无限珍重的吻，轻轻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温暖，而虔诚。

    像是一个最郑重的誓言。

    两人之间的关系，至此，终于跨过了那道无形的鸿沟，彻底地，尘埃落定。

    乌篷船依旧在湖面悠悠地飘荡，船舱内的气氛，却已然不同。一种名为“温情”的东西，在空气中悄然发酵，甜得让人心醉。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情，以为江南大局已定，前路一片光明之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更加阴险、更加致命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京城，诚王府。

    “砰——！”

    一只上好的汝窑天青釉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了一地。

    二皇子李承泽，面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废物！一群废物！”他嘶吼着，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都挥到了地上，“王德发是废物！白莲教是废物！本王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银子，竟然连一个李玄策都解决不了！还让他……还让他立下了这等泼天的大功！”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四皇子李玄明。

    相比于李承泽的暴怒，李玄明显得要冷静许多，但那双阴郁的眼睛里，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手中的一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江南发生的一切。

    李玄策雷霆手段，清洗扬州，斩杀盐枭，剿灭白莲教。

    顾文翰临危受命，推行盐政新法，江南官场大换血。

    雍帝龙颜大悦，留中不发所有弹劾奏折，全力支持太子。

    还有……从江南源源不断运回京城，堆满了国库的，那五百万两白银，三十万两黄金！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他们的心上。

    “二哥，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李玄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我们都小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