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淑妃心情不错赏了她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酪。

    “这是御膳房新来的方子，你尝尝味道还不错。”淑妃笑着说道。

    那白玉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杏仁酪，上面还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看起来香甜可口。搁在以前，芳姑姑定会欢天喜地地接过来尝上一口再夸赞几句。可现在她看着那碗杏仁酪却像是看着一碗致命的毒药。

    她的手在袖子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娘娘……”她强撑着笑道，“老奴年纪大了肠胃不好，这甜腻的东西怕是克化不了，辜负了娘娘的一番美意。”

    淑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是吗？”她看了芳姑姑一眼，“既如此那便算了吧。”

    她随手将那碗杏仁酪递给了身边的一个小宫女。

    “赏你了。”

    小宫女受宠若惊地接了过去。

    芳姑姑看着那小宫女将杏仁酪一口一口地吃完，脸上还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似乎什么事都没有。芳姑姑的心稍微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一阵后怕。万一那毒不是立刻发作的呢？万一那毒是慢性的呢？就像当年凤台宫那位一样……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她怎么会想起那件事，她疯了吗！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可越是想忘记那段尘封的记忆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同样日渐消瘦的女人，想起了她在绝望中熄灭的眼神，想起了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所谓的“心病”。

    芳姑姑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点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能让她从梦中惊醒。她总觉得门外有人影在晃动，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着她，她快要被这种无形的恐惧给逼疯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可她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奴才，她的命从一开始就攥在主子的手里，主子让她生她便生，主子让她死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她惶惶不可终日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恐惧所吞噬的时候，沈清辞的第二步计划开始了。

    这日天气晴好，御花园里百花盛开争奇斗艳。淑妃在宫里闷得久了便提出要来园子里走走，芳姑姑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淑妃，眼睛却不敢与她对视。她能感觉到淑妃今日的兴致很高，可淑妃的兴致越高她心里的那份不安就越重，她总觉得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芳姑姑，”淑妃忽然停下脚步摘下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花放在鼻尖闻了闻，“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是，娘娘。”芳姑姑垂着眼应道。

    “可惜啊，”淑妃叹了口气随手将那朵牡丹扔在了地上，“开得再好也终有凋谢的一日。”

    她这话说得意有所指，芳姑姑的心猛地一沉，她觉得淑妃就是在说她，她就是那朵即将凋谢的老花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淑妃娘娘，好雅兴。”

    芳姑姑猛地抬起头，只见太子李玄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正缓步向这边走来，他的身后只跟了一个内侍。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害的邻家公子，可芳姑姑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太子殿下，他怎么会在这里？

    淑妃在看到李玄策时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个皇后生的儿子，但表面上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芳姑姑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

    “起来吧。”李玄策虚扶了一下笑道，“孤只是刚从父皇那里出来路过此地，不想竟扰了娘娘的雅兴。”

    “殿下言重了。”淑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御花园本就是皇家的地方，殿下想来便来。”

    “娘娘说的是。”李玄策点了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芳姑姑。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说起来孤最近倒是听闻宫里有些不太平。”

    淑妃的眼皮跳了一下。

    “哦？此话怎讲？”

    “也没什么大事。”李玄策摆了摆手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只是听内务府的人说最近宫里好像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淑妃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啊。”李玄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担忧，“好几个在宫里伺候了多年的老人都接二连三地‘病逝’了，死得都有些不明不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芳姑姑的心上。老人都“病逝”了，不明不白？芳姑姑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李玄策，李玄策却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淑妃的脸上，语气是那样的诚恳和关切。

    “孤也是担心，所以特来提醒娘娘一句。”

    “娘娘您身份尊贵，身边伺候的人也多，可要多加小心看好身边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千万别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帮着人家数钱啊。”

    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芳姑姑脑中的混沌，她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全明白了，太子殿下这话明着是在提醒淑妃，可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她听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什么老人都“病逝”了，这分明就是在告诉她下一个要“病逝”的就是你。而那句“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更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她的心上。她这一辈子为了淑妃为了三皇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头来她就是那个被卖了还傻乎乎地帮着人家数钱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