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芳姑姑看淑妃似乎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她要去小厨房看看给娘娘炖的燕窝好了没有。从正殿到小厨房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游廊的一侧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此时正值初夏，园中繁花似锦。

    芳姑姑走在游廊下，心里还在盘算着宫里的各项用度。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内侍监青灰色制服的小太监从游廊的另一头急匆匆地走了过来。那小太监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眉清目秀，只是神色慌张，走路低着头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芳姑姑眉头一皱。

    “站住！”她厉声喝道。身为景仁宫的掌事姑姑，她有这个威严。

    那小太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到是芳姑姑时，脸上更是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芳……芳姑姑……”他结结巴巴地请安。

    “你是哪个宫的？如此行色匆匆、毛手毛脚的是要去哪儿？”芳姑姑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奴……奴才是给三皇子殿下送信的……”小太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越是这样，芳姑姑就越是觉得可疑。

    就在这时，那小太监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哎哟！”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从他的袖子里滑了出来，正好掉在了芳姑姑的脚边。

    芳姑姑本能地低下头，只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一缩。那信封上盖着的是安国公府的私人印鉴，而信封上那“三殿下亲启”的字样分明是安国公那苍劲的笔迹！这是国公爷写给三皇子的私信，怎么会让这么一个毛躁的小太监来送？

    芳姑姑弯下腰正想将信捡起来，可那小太监却像是被火烫了屁股一样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一把抢过那封信，甚至都来不及拍掉身上的灰尘，脸上是极致的惊恐。

    “姑姑饶命！姑姑饶命！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连滚带爬地跑了，那背影狼狈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

    芳姑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游廊下，耳边还回响着那小太监惊恐的哀求。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一开始她只是觉得这个小太监行迹可疑，可他最后那不正常的反应却让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反常了，就算是送错了信也不至于吓成那个样子，那样子不像是怕被责罚，更像是怕被杀人灭口。为什么？一封国公爷写给三皇子的家信而已，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的心底冒了出来，难道……那信里写了什么不该被她看到的东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过的阴私和龌龊比寻常人吃过的盐还多。她太清楚一个奴才脸上露出那种极致的恐惧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知道了足以要了他性命的秘密。

    芳姑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她想不会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娘娘待她恩重如山，三皇子是她亲手抱大的，他们怎么会……可是，那个小太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那惊恐万状的眼神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站在那里许久许久，直到园中的花香都变得有些刺鼻，她才缓缓地转过身继续向小厨房走去。只是她的脚步却变得有些沉重，那颗为了主子奉献了一生的忠心耿耿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