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时，我听到了你的信号。”李玄策继续说道，“淑妃回来了。我们和影阁的人，几乎是同时撤退的。他们……很奇怪，他们撤退得井然有序，像是早就计划好的一样，从各种我们根本不知道的暗道里消失了。”

    他讲完了。

    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厢房里，隐隐传来府医低声的吩咐，和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

    过了许久，沈清辞才缓缓地开了口。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不是你的错。”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李玄策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灯火下，她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和那双写满了凝重与担忧的眸子。

    那股盘踞在他心中的、冰冷的绝望，似乎被她指尖的温度，融化了一丝。

    “我太大意了。”他沙哑地说道，“我以为，我的对手只有淑妃。我以为，只要算计了她，就能赢。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螳螂的后面，还有一只黄雀。”

    “我们都小看对手了。”

    沈清辞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放下了手中的帕子，重新坐回了他的对面。

    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陷阱，这是一个局，一个环环相扣，算无遗策的死局。”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桌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们来一步一步地推演。”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条理，“第一，芳姑姑的出现，是这个局的开始。她不是偶然逃出来的，她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

    李玄策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在发现暗格是空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

    “第二，芳姑姑的死，也不是淑妃的灭口。”沈清辞继续说道，“而是那个设局之人，为了斩断线索，同时，也是为了逼我们。他知道，芳姑姑一死，我们就失去了唯一的活口，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那封信。他是在逼我们，不得不冒险潜入景仁宫。”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沈清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个设局之人，他提前取走了信。然后，他在景仁宫里，布下了影阁的杀手。他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保护一个空盒子，而是为了让我们和影阁的人，在那里，打起来。”

    李玄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沈清辞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将他那些混乱的、愤怒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敲打成型。

    “他想让我们和影阁的人，两败俱伤。”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算准了你会去，也算准了安国公会派影阁的人去。可影阁的人，去的目的，恐怕不是为了保护信，而是为了截杀你。安国公恐怕也收到了什么假消息，以为你会去刺杀淑妃，所以派了杀手去埋伏。”

    “不。”李玄策猛地打断了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影阁的人，不像是安国公派来的。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阻止任何人靠近观音像，并且，杀了我们。如果只是安国公，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他更不会……让信消失。”

    让信消失，对安国公和淑妃来说，没有任何好处。那封信，是他们最后的保命符，也是他们用来威胁和控制某些人的筹码。他们只会把信藏得更深，绝不会让它凭空不见。

    沈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的对。”她点了点头，“所以，这就引出了第四个问题。这个局里，有第三方势力。”

    “这个第三方，他既想让我们查出当年母后惨死的真相，去对付淑妃和安国公。所以，他放出了芳姑姑，把线索送到我们面前。”

    “但是，他又不想让我们拿到最关键的证据，也就是那封信。所以，他提前取走了信，让我们功亏一篑。”

    “他想看到的，不是我们一方，彻底扳倒另一方。”

    沈清辞抬起眼，看着李玄策，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想看到的，是我们斗起来。斗得越狠越好，斗得两败俱伤，斗得你死我活。然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

    只有夜风，在呜咽。

    李玄策的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刺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隐藏在幕后的、看不见的敌人。

    一个将他、将淑妃、将安国公，甚至将那个神秘的影阁，都当成棋子来摆布的、可怕的敌人。

    这个人，能知道连他都不知道的、关于观音像的秘密。

    这个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守卫森严的景仁宫，取走那封信。

    这个人，能调动或者雇佣安国公麾下最精锐的影阁杀手。

    这个人，甚至对他的每一步计划，都了如指掌，仿佛在他身边安插了无数双眼睛。

    能有如此心机，如此手段，如此实力的人……

    在整个大周，在整个皇室，还能有谁？

    李玄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脸。

    一张总是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看起来与世无争，终日只沉迷于书画琴棋的脸。

    他的四弟。

    李玄明。

    这个名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清辞，从对方那同样凝重和冰冷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

    “是他……”李玄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是他……对不对？”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轰——

    李玄策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

    过去那些被他忽略的、看似毫不起眼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